伊甸之東(167)_約翰·斯坦貝克

一六七

　　喬感覺到她的態度溫和而親切，這讓他很開心。「我會搞清楚的，」他向她保證，「我要做的事可不少。」

　　她的目光掃過他，充滿試探和詢問，他知道有些事情就要來了。「你喜歡這裡嗎？」她輕聲問。

　　「當然。我在這兒過得很好。」

　　「你可以過得更好——或者更糟。」她說。

　　「我喜歡這裡。」他惴惴不安地說，他在思考自己有沒有什麼過錯，「我在這兒過得真的很好。」

　　她用尖尖的舌頭舔濕自己的嘴唇。「你和我可以一起做事。」她說。

　　「一切聽你吩咐。」他討好地說，他心裡生出愉快的期待。他耐心地等著。過了很久，她才又開口。

　　她說：「喬，我不喜歡別人偷我的東西。」

　　「我什麼也沒拿。」

　　「我沒說是你。」

　　「那是誰？」

　　「我會說到的，喬。你還記得被我們趕走的那個老女人嗎？」

　　「你是說那個叫什麼艾瑟爾的嗎？」

　　「是。就是她。她拿走了一些東西。當時我不知道。」

　　「什麼東西？」

　　她的語氣透出隱隱的寒意。「這就不關你的事了，喬。你聽我說！你是個聰明人。要是你去找她，你會去哪兒找？」

　　喬的腦子飛快轉著，但不是靠理性的分析，而是靠經驗和本能。「她挺倒霉的。不會走很遠。一個年老色衰的妓女走不了很遠。」

　　「你很聰明。你覺得她有可能在沃特森維爾嗎？」

　　「不是在那兒，就是在聖塔克魯茲。總而言之，我敢打賭她最遠只會到聖何塞。」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的手指。「你想掙五百塊錢嗎，喬？」

　　「你想讓我去找她？」

　　「是的。只要找到她，找到以後，別讓她知道，把地址告訴我就行。明白了嗎？只要告訴我她在哪兒。」

　　「好的，」喬說，「她一定拿了你的好東西吧。」

　　「不關你的事，喬。」

　　「好的，夫人，」他說，「你想讓我立刻出發嗎？」

　　「是的。快去快回，喬。」

　　「可能會有點困難，」他說，「畢竟過了這麼久了。」

　　「就看你的了。」

　　「我今天下午就去沃特森維爾。」

　　「很好，喬。」

　　她還在沉思。他知道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她正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說。她做出了決定。

　　「喬，她——那天在法庭上——呃——她有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哦，沒有。她說她是被陷害的，每個人都這麼說。」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當時他並沒有在意。在他的記憶中，艾瑟爾的聲音冒出來說道：「法官大人，我想跟你單獨說說話。我有事要告訴你。」他試著把這段回憶深埋起來，所以他的臉上毫無表情。

　　凱特說：「喂，怎麼了？」

　　他的反應太慢了。他的思緒跳躍著以求自保。「是有件事，」他慢慢說著，爭取時間，「我在想呢。」

　　「哎呀，快想呀！」她的語氣焦躁不安。

　　「嗯——」他想到了，「嗯，我聽到她對警察說——我想想啊——她說他們為什麼不讓她去南邊。她說她有親戚在聖路易斯—奧比斯波。」

　　凱特飛快朝他俯過身。「真的嗎？」

　　「警察說那兒太他媽遠了。」

　　「你很聰明，喬。你會先去哪兒？」

　　「沃特森維爾，」他說，「我在聖路易斯有個朋友。他可以幫我找。我給他打電話。」

　　「喬，」她尖厲地說，「我希望這事不要張揚。」

　　「你出了五百塊，這事我保證幫你辦得又快又不張揚。」喬說。儘管她又眯起眼睛審視著他，可他還是感覺很好。然而，她接下來的一句話震得他五臟六腑都挪了位置。

　　「喬，你別岔開話題——維努塔這個名字你有沒有印象？」

　　在喉嚨發緊之前，他努力做出了回答。「沒印象。」他說。

　　「辦完事儘快回來。」凱特說，「讓海倫進來，她會接手你的活兒。」

　　§3

　　喬收拾好行李箱，去了火車站，買了去沃特森維爾的車票。在火車往北出發後停靠的第一站，卡斯特羅維爾站，他便下了車，等了四個小時，又坐上從舊金山開往蒙特利的德爾蒙特快車，來到位於支線盡頭的蒙特利。在蒙特利，他下了車，爬上中央旅店的樓梯，用約翰·維克的名字登記入住。然後他下樓，去厄內斯特老爹餐廳吃了份牛排，買了瓶威士忌，才回到房間。

　　他脫掉鞋子、外套和背心，解開領口和領帶，往床上一躺。威士忌和玻璃杯就放在黃銅床邊的桌上。頭頂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但他並不覺得心煩。他壓根沒有注意。他有條不紊地用半杯威士忌讓大腦做好準備，他十指交叉枕在腦後，兩腳交叉，把自己的各種看法、印象、感知和直覺都拿了出來，開始分析。

　　他這份工作本來挺好的，他也曾經以為成功騙過了她。哎呀，他真是小瞧了她。可她到底為什麼突然提起他是通緝犯的事？他想，他也許可以去裡諾，或西雅圖。海港城市總是好的。但是——稍等一下。再好好想想。

　　艾瑟爾沒有偷東西。她是手上掌握了什麼東西。凱特怕艾瑟爾。要找個落魄婊子，出五百塊錢也太多了。艾瑟爾想告訴法官的事，第一，肯定是真的；第二，是凱特很害怕的。也許能利用這個把柄。他媽的！可她手裡握著他越獄的秘密呢。喬不想再去服刑了。

　　不過，想想又沒壞處。假如他拿四年刑期去賭——嗯，假定賭一萬塊吧。這個賭局很差嗎？現在還不需要決定。她早知道了他的秘密，但沒有舉報他。假定她認為他是一條好狗吧。

　　也許艾瑟爾可以成為他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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