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64)_約翰·斯坦貝克

一六四

　　她朝桌子走去。「老李，我真希望——」

　　「別把麵粉撒到我地板上了。」他說，「你希望什麼？」

　　「這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我覺得，阿倫就因為沒有媽媽——哎呀，所以他就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美好都安在了她身上。」

　　「也許是這樣吧。你認為，他又把那一切都安到了你身上。」她瞪著他，手指優雅地上下輕撫著刀刃。「你希望能找個辦法把那一切都退還給他。」

　　「是的。」

　　「假如到了那個時候，他就不喜歡你了呢？」

　　「我寧願冒那樣的風險，」她說，「我寧願做我自己。」

　　老李說：「我從沒見過誰像我這樣，老是被捲進別人的事。我是個對一切都沒有最終定論的人。你還拍不拍那塊肉了，要不我來吧？」

　　她繼續幹活。「我連中學還沒畢業，就這麼嚴肅地考慮這種事情，你覺得可笑嗎？」她問。

　　「我覺得本來就應該這樣啊。」老李說，「歡笑就跟智齒一樣，總是姍姍來遲，在與死神的瘋狂賽跑中，對自己的嘲笑是最後才來的，有時候甚至會來不及。」

　　她加快了拍打的動作，那節奏變得怪異而緊張。老李把五顆幹青豆放在桌上，改變著它們的形狀——一會兒擺成一條線，一會兒是一個角，一會兒又是一個圓。

　　拍打聲停止了。「特拉斯克太太還活著嗎？」

　　老李的食指懸在一顆豆子上方，停了片刻，接著慢慢落下去，推動豆子，把桌上的O變成了Q。他知道她正看著自己。他甚至能想像出她問了這個問題後驚慌的表情。他的思緒四處亂竄，仿佛剛被關進鐵絲籠裡的老鼠。他歎了口氣，決定放棄。他緩緩轉過身，看著她，果然和他想像中的分毫不差。

　　老李平淡地說：「我們總聊天，可我不記得我們什麼時候討論過關於我的事了——從來沒有。」他羞赧地笑了笑。「阿布拉，我跟你說說我的事吧。我是個用人。我老了。我是個中國人。這三件事你都知道。我累了，而且我膽子很小。」

　　「你才不是——」她開口了。

　　「你別說話，」他說，「我膽子太小了。小得不敢去管任何人的閒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布拉，你爸爸除了討厭蘿蔔還討厭什麼？」

　　她露出固執的表情。「是我先問你問題的。」

　　「我沒有聽到什麼問題，」他輕聲說，他的語氣非常自信，「你沒有問問題，阿布拉。」

　　「我看你是覺得我太年輕——」阿布拉開口說。

　　老李打斷她的話：「我以前給一個三十五歲的女人幹活，她既沒有經驗，也沒有學識，更沒有美貌。要是她還只有六歲，那應該會讓父母心生絕望。可到了三十五歲，她卻掌控著金錢和周圍所有人的生活。不，阿布拉，年齡和這種事情沒有關係。要是我有什麼話想說——我一定會跟你說的。」

　　女孩朝他微微一笑。「我很聰明，」她說，「我應該聰明嗎？」

　　「天哪——不要。」老李表示反對。

　　「那你就是不想讓我弄清楚嘍？」

　　「只要不關我的事，我才不管你做什麼呢。我想，一個好人，無論他有多懦弱、多消極，他都背負著他所能背負的各種罪惡。我的罪惡夠讓我煩的了。也許它們和某些罪過相比不算什麼，可是，我自己感覺到我只能承受這麼多了。請你原諒我。」

　　阿布拉把手從桌子上伸過來，用滿是麵粉的手指碰了碰老李的手背。他手上的黃色皮膚繃得緊緊的，顯得很光滑。他低頭看著她手指留下的白色粉末。

　　阿布拉說：「我爸爸想要個兒子。我猜他除了討厭蘿蔔，也討厭女孩。他逢人就說為什麼給我取了這麼個怪名字。『雖然我呼喚的是另一個名字，來的卻是阿布拉。』」

　　老李微笑地看著她。「你真是個好孩子，」他說，「要是你明天來吃晚飯，我就去買點蘿蔔。」

　　阿布拉輕聲問：「她還活著嗎？」

　　「是的。」老李說。

　　前門嘭地一響，迦爾走進廚房。「你好，阿布拉。老李，爸爸回來了嗎？」

　　「沒有，還沒有。你怎麼笑得這麼開心？」

　　迦爾遞給他一張支票。「這個，這是給你的。」

　　老李看了一眼。「我可不要利息。」他說。

　　「這樣才更好。說不定我還會找你借的。」

　　「你不告訴我這錢是從哪兒來的嗎？」

　　「不。現在還不能說。我有個好主意——」他瞟了瞟阿布拉。

　　「我該回家了。」她說。

　　迦爾說：「她知道也無妨。我決定感恩節做件事，那時候，阿布拉說不定在，阿倫也回來了。」

　　「做什麼事？」她問。

　　「我有份禮物要送給爸爸。」

　　「什麼禮物？」阿布拉問。

　　「我不會說的。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老李知道嗎？」

　　「知道，但他不會說的。」

　　「我從沒見過你這麼——開心。」阿布拉說，「我覺得我好像從沒見你開心過。」她發現自己心裡對他生出一股暖意。

　　阿布拉離開以後，迦爾坐下來。「我不知道是該在感恩節晚餐之前給他，還是吃完飯給他。」他說。

　　「吃完再給。」老李說，「你真的有那麼多錢嗎？」

　　「一萬五千塊。」

　　「正當賺來的嗎？」

　　「你的意思是怕我偷來的嗎？」

　　「是的。」

　　「正當賺來的。」迦爾說，「還記得我們給阿倫準備香檳的事嗎？這次我們也要喝香檳。還有——呃，我們說不定還可以把餐廳佈置一下。阿布拉能幫忙。」

　　「你真的認為你爸爸會想要那筆錢？」

　　「他為什麼不想要？」

　　「我希望你說得對吧。」老李說，「你在學校學得怎麼樣了？」

　　「不是很好。感恩節之後我會努力趕上的。」迦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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