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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第四十四章

  §1

  直到阿倫離家去上大學後,阿布拉才開始真正熟悉起他的家人。阿倫和阿布拉原本躲在屬於他們的小小世界中。阿倫一走,阿布拉便和特拉斯克家的其他成員有了聯繫。她發現比起她自己的父親,她反倒更信任亞當、更敬愛老李。

  至於迦爾,她還無法判斷。他有時讓她不安,有時讓她痛苦,有時又讓她好奇。他似乎永遠在同她競爭。她不知道他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自己,所以她決定不喜歡他。如果她去特拉斯克家時發現迦爾不在家,她就會如釋重負,因為這樣一來,便不會有人偷偷觀察她、評判她、估量她,並在被她發現時迅速轉開目光了。

  阿布拉筆挺結實,胸脯飽滿,發育成熟,並已做好準備,只等婚禮宣誓了——可她一直在等。她會在放學後去特拉斯克家,和老李坐坐,給他念念阿倫每天寄來的信。

  阿倫在斯坦福很孤獨。他的信飽含著孤身狀態下對女友的思念。他們在一起時,他總習以為常,可遠在九十英里外的大學校園時,他卻熱烈地向她表達愛意,對自己周圍的生活不聞不問。他學習、吃飯、睡覺,再給阿布拉寫信,這些就是他全部的生活。

  下午時分,阿布拉會和老李坐在廚房裡,幫他撕豆筋或剝豆子。有時候,她會做牛乳軟糖,她還經常留下來吃晚飯,而不是回自己家和自己的父母吃。她和老李無話不談。可她和自己父母能聊的話題卻寥寥無幾,而且蒼白乏味,很多甚至是無中生有。和老李就不一樣了,阿布拉只想跟老李說真話,即便她自己也不確定那些是不是真的。

  老李面帶微笑地坐著,纖細靈巧的雙手飛快地幹著活,仿佛它們有著獨立的生命。阿布拉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全是關於自己的事。有時候,她說話時,老李的思緒會開小差,像流浪狗一樣溜達出去又回來,然後再出去,他會時不時點點頭,輕輕地哼一聲。

  他喜歡阿布拉,他覺得她很有力量,而且善良、溫暖。她有種勇敢強大的力量,那種力量要麼會帶來醜陋,要麼會帶來偉大的美。老李邊聽她說話,邊想起了自己的同胞,廣東人都有張光滑的圓臉,哪怕身材瘦削,也是面若銀盤。老李本該喜歡這樣的臉,因為我們認為美的東西一定是和我們有些相似之處的,可他實際上並不喜歡。他想到中國人的美時,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滿洲人剛毅而兇狠的臉,他們的民族無可爭議地繼承了權力,他們的臉上充滿傲慢和頑強。

  她說:「也許一直都是那樣。我也不知道。他從不多說他爸爸的事。自從特拉斯克先生——你也知道——做萵苣生意之後,阿倫就很生氣了。」

  「為什麼?」老李問。

  「大家都嘲笑他。」

  老李的思緒又跳了回來。「嘲笑阿倫?為什麼嘲笑他?他跟那件事又沒關係。」

  「唉,反正他是那麼覺得的。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當然。」老李說。

  「這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還沒有完全琢磨清楚。我認為他一直覺得——呃,自己有點殘缺——也許是不完整吧,因為他沒有媽媽。」

  老李的眼睛猛地瞪圓,接著又垂下眼皮。他點點頭:「我明白了。你看迦爾也是這樣嗎?」

  「不是。」

  「那為什麼只有阿倫呢?」

  「嗯,這一點我還沒有想明白。也許有些人就是比別人需要的更多,或恨的東西更多。我爸爸就最討厭蘿蔔。他一直討厭。沒有任何理由。一見蘿蔔他就生氣,非常生氣。嗯,有一次我媽媽——嗯,也生氣了,做了砂鍋燉蘿蔔泥,她在上面放了好多胡椒和奶酪,看上去全是棕色的。我爸爸吃了半碗,才問是什麼。我媽媽說是蘿蔔,我爸爸把碗扔到地上,站起身走了出去。我看他永遠都不會原諒她了。」

  老李咯咯笑了,說:「他不會原諒她,是因為她說出來是蘿蔔了。可是,阿布拉,假如他問是什麼,你媽媽說是別的東西,他很喜歡吃,然後又吃了一碗。最後他才發現真相,那他說不定會氣得殺了你媽媽。」

  「我猜是吧。唉,總而言之,我覺得是阿倫比迦爾更需要一個媽媽。而且我認為他一直把這事怪在他爸爸頭上。」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這麼感覺的。」

  「你真是想了不少,是不是?」

  「我不應該想嗎?」

  「你當然應該。」

  「我做牛乳軟糖好嗎?」

  「今天別做了。我們還有呢。」

  「我能做什麼呢?」

  「你可以往牛腱子肉上拍點麵粉。你跟我們一起吃飯嗎?」

  「不了。我還要去參加生日派對,謝謝你。你覺得他會當牧師嗎?」

  「我怎麼知道?」老李說,「可能只是想想吧。」

  「我希望他不要當。」阿布拉說完,猛地捂上嘴巴,說出這樣的話她自己也很驚訝。

  老李站起身,拖出麵食案板,把牛肉鋪在上面,又在旁邊放了個麵粉篩子。「用刀背拍。」他說。

  「我知道。」她真希望他沒有聽到剛剛的那句話。

  可老李還是問了:「你為什麼不希望他當牧師?」

  「我不應該這麼說。」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需要解釋。」他走回自己的椅子,阿布拉用篩子把麵粉撒到牛排上,用一把大刀拍打起來。啪——啪——「我不應該這麼說。」啪——啪。

  老李把頭轉開,讓她自己控制節奏。

  「他就是喜歡一條路走到底,」她邊拍邊說,「要是進教會,那就必須是高派教會。他還說過牧師不應該結婚。」

  「他上一封信的語氣可不是這樣的。」老李說。

  「我知道。那是他以前說的。」她手裡的刀停住了。她的臉上充滿青春困惑的痛苦,「老李,我不夠好,配不上他。」

  「哎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開玩笑。他想的不是我。他想像出了一個人,把我的外表套在她身上。我不是那樣子的——我不是他想像的那個人。」

  「那個人是什麼樣子?」

  「很純潔!」阿布拉說,「就是絕對的純潔。除了純潔還是純潔——從沒做過壞事。我不是那樣的。」

  「沒人是那樣的。」老李說。

  「他不瞭解我。他甚至不想瞭解我。他只想要那個——白色的——幽靈。」

  老李捏碎一塊餅乾。「你不是喜歡他嗎?你還這麼年輕,不過我想這個沒有影響。」

  「我當然喜歡他。我要給他當老婆。可我希望他也喜歡我啊。他對我一無所知,怎麼會喜歡我呢?我以前以為他瞭解我。可現在,我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瞭解過我了。」

  「也許他是在經歷一個艱難的階段,但不會是永久的。你是個聰明丫頭——非常聰明。你在自己的身體裡——卻要活成另一個人,是不是很難?」

  「我總害怕他會在我身上發現什麼是不符合他想像中的那個人的。比如,我會發脾氣,或是我聞起來很臭——又或者是別的什麼。他總會發現的。」

  「也許不會。」老李說,「可是要集純情少女、聖潔女神和別的角色於一體,一定很難。人有時候聞起來就是臭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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