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62)_約翰·斯坦貝克

一六二

　　阿倫回家時，坐在屋前陽臺最下面臺階上等他的人是老李。「我幫你躲過了一頓毒打。」老李說，「坐下。」

　　「我要睡覺去了。」

　　「坐下！我想跟你談談。你為什麼不告訴你爸爸你考試通過的事？」

　　「他又不會懂。」

　　「你這樣子可真討人厭。」

　　「我不喜歡你這麼說。」

　　「那你覺得我為什麼要這麼說？我可不是不小心說氣話的。阿倫，你父親就盼著這一天呢。」

　　「他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你本來就該自己告訴他。」

　　「這不關你的事。」

　　「我希望你走進屋，要是他睡著了，就把他叫醒，但我認為他不會睡的。我希望你自己告訴他。」

　　「我不去。」

　　老李輕聲說：「阿倫，你有沒有同小個子打過架，個頭只有你一半的小個子？」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大概是全世界最尷尬的一件事了。他就是不肯罷休，很快你就只能跟他打一架了，打了更糟，打了你就惹大麻煩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要是你不照我說的做，阿倫，那我就要跟你打一架了。這是不是很可笑？」

　　阿倫想繞過去。老李站到他面前，徒勞地攥緊一雙小拳頭，他的站姿和位置充滿傻氣，他自己都笑了。「我不知道怎麼打架，但我會盡力一試的。」他說。

　　阿倫緊張地往後退。等他終於坐到臺階上以後，老李深深歎了口氣。「謝天謝地，總算是過去了，」他說，「要不然可就難看了。我說，阿倫，你就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了嗎？你以前有什麼都跟我說的。」

　　突然間，阿倫崩潰了。「我想走。這是個肮髒的鎮子。」

　　「不，這不是。這裡和其他地方一樣。」

　　「我不屬於這兒。我真希望我們從沒來過這兒。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了。我就是想走。」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哭號。

　　老李伸出胳臂，摟著他寬厚的肩膀，安慰他。「你長大了。也許就是這麼回事，」他溫柔地說，「有時候，我覺得世界給了我們最嚴峻的考驗，我們把目光轉向內心，就會恐懼地看著自己。可那不是最糟糕的。我們以為每個人都能看穿我們。肮髒的便無比肮髒，純潔的便白得刺眼。阿倫，這個階段會過去的。只需要稍微等一等，它就會過去了。對你來說，這不算什麼安慰，因為你不相信我的話，但我只能這樣幫你了。你現在也許覺得事情不是太好，就是太壞，但你要試著相信現實並非如此。是的，我能幫你。你現在去睡覺吧，明天早點起床，把考試的事告訴你爸爸。要表現出很激動的樣子。他比你更孤獨，因為他沒有美好的未來可以去憧憬。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的。山姆·漢密爾頓說過這話。你就假裝它是真的，那它也許就成真了。你就走完那些程序吧。照我說的做。現在你去睡覺。我還要烤蛋糕呢——明天當早飯。還有，阿倫——你爸爸在你枕頭上放了個禮物。」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