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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七


  §3

  威爾·漢密爾頓喜歡汽修廠裡他這個仿佛玻璃籠子的辦公室。他感興趣的行當遠遠不止汽車經銷,可他並沒有別的辦公室。他喜歡這個四四方方的玻璃盒子以及在它外面發生的各種動靜。他裝的是雙層玻璃,可以隔絕汽修廠的噪音。

  他坐在紅色皮革的大轉椅上,絕大部分時候,他很享受自己的生活。人們說起他的弟弟喬在東部的廣告行業賺得盆滿缽滿時,威爾總會說自己只是小池塘裡的一隻大青蛙。

  「我可不敢去大城市,」他說,「我就是個鄉下孩子。」這句話後面總是跟著大家的笑聲,他喜歡這笑聲。這向他證明,他的朋友們都知道他過得好著呢。

  一個星期六的早上,迦爾來找他。看到威爾困惑的表情,迦爾自我介紹道:「我是迦爾·特拉斯克。」

  「哦,是你呀。天哪,你都長成大小夥子了。你父親來了嗎?」

  「沒有。我一個人來的。」

  「哦,那坐吧。我猜你不抽煙吧。」

  「有時候抽。抽香煙。」

  威爾把一盒穆拉德香煙從桌上推過去。迦爾打開盒子,接著又關上。「我現在不想抽。」

  威爾看著這個面龐黝黑的孩子,立刻喜歡上了他。他心想,這孩子挺聰明的。誰也騙不了他。「我猜你很快就要開始做生意了吧。」他說。

  「是的,先生。我打算中學畢業後就去經營農場。」

  「那沒什麼錢賺,」威爾說,「農民掙不到錢的。從農民那裡買來東西再賣出去的人才能掙錢。你幹農活永遠都掙不到錢。」威爾很清楚,迦爾在試探他、考驗他、觀察他,他很贊同這樣的做法。

  迦爾早已拿定了主意,但他首先要問清楚:「漢密爾頓先生,你沒有孩子吧?」

  「哦,沒有。我也挺遺憾的。我想我最遺憾的就是這事了。」接著,他又說,「你為什麼問這個?」

  迦爾沒有理會這個問題,他繼續問:「你能給我點建議嗎?」

  威爾非常高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樂意幫你。你想知道什麼呢?」

  這時,迦爾做了一件事,讓威爾·漢密爾頓對他越發讚賞了。他用坦率作為自己的武器。他說:「我想賺大錢。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怎麼賺。」

  威爾忍住大笑的衝動。雖然這話很天真,但他並不覺得迦爾很天真。「每個人都想。」他說,「你說賺大錢是什麼意思?」

  「兩三萬塊錢吧。」

  「天哪!」威爾說,他的椅子往前一傾,發出尖厲的聲響。這時候,他笑了,但不是嘲笑。迦爾也跟著威爾微微笑了起來。

  威爾說:「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想賺這麼多錢嗎?」

  「能,先生,」迦爾說,「我能告訴你。」迦爾打開穆拉德香煙的盒子,從裡面拿出一支橢圓形的軟木濾嘴香煙,點燃了它。「我告訴你為什麼。」他說。

  威爾饒有興致地往椅背上一靠。

  「我父親虧了很多錢。」

  「我知道,」威爾說,「我警告過他,別長途運什麼萵苣。」

  「你警告過他?為什麼?」

  「這種事沒人能保證的,」威爾說,「生意人必須保護自己。要是發生了什麼狀況,他可就完了。事實也確實如此。你繼續說吧。」

  「我想賺足夠的錢,把他虧的還給他。」

  威爾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為什麼?」他問。

  「我就想。」

  威爾說:「你喜歡他?」

  「是的。」

  威爾肥厚的臉變得扭曲,回憶像刺骨的寒風從他心頭吹過。他並不是在過往時光中慢慢穿行,一切都是如電光石火般閃現的。那麼多年的回憶,仿佛一幅畫、一種感覺、一股絕望,統統攔住了他的去路,就像快捷相機讓整個世界都停止了一樣。在那一閃而過的影像中,有塞繆爾,他美得像黎明的晨曦,像飛掠而過的燕子;有才華橫溢、總在沉思的湯姆,就像一團黑色火焰;有在逆境中不屈掙扎的尤娜,有可愛的莫莉,愛笑的德茜,帥氣的喬治,他的甜美就像鮮花的芬芳充盈著整個房間,還有最小、最受寵愛的喬。每個人都能輕而易舉地給這個家帶來一些美好的東西。

  可幾乎每個人也都有自己隱秘的傷痛,不願與任何人分享。威爾很好地掩飾了自己,他大聲笑著,利用自己偏執的個性,從不過分顯露嫉妒之心。他認為自己反應遲緩,天資愚鈍,行事保守,毫無創意。再偉大的夢想也不會讓他揚揚自得,再絕望的處境也不會逼得他自我毀滅。他總是身處邊緣,總是試圖以自己的天賦來牢牢抓住這個家——而他的天賦就是謹慎、理智和勤奮。他記賬,請律師,辦喪事,最終還支付了賬單。其他人壓根都沒有意識到他們需要他。他有本事賺錢,也能攢錢。他認為漢密爾頓一家人正是因為他的這個本事而看不起他。但他卻頑固地愛著他們,總是帶著錢守在他們身旁,將他們從錯誤中拯救出來。他以為他們以他為恥,他痛苦地爭取他們的認可。所有這一切都包含在了從他身上吹過的冰冷寒風中。

  他的目光掃過迦爾,微微腫脹的眼睛濕潤了,男孩問:「怎麼了,漢密爾頓先生?你不舒服嗎?」

  威爾能感覺到家人的存在,但他並不理解他們。他們也接受他,卻不知道有什麼需要理解的。現在,這個孩子來了,威爾能理解他、體會他、感受他、認可他。他如果有兒子,就應該是這樣的,又或者說,他的兄弟、他的父親也應該是這樣的。記憶的寒風變成暖風,向威爾吹來,將他的五臟六腑攥緊,吹進了他的心中。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這間玻璃辦公室裡。迦爾正靠坐在椅子上,等著他。

  威爾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我在想,」他心虛地開口了,語氣故意很嚴肅,「你問了我一些事。我是個生意人。我不會白給別人東西。我只賣。」

  「好的,先生。」迦爾沒有放下戒備,但他感覺到了威爾·漢密爾頓是喜歡自己的。

  威爾說:「我想知道一些情況,我想聽真話。你能跟我說真話嗎?」

  「我也不知道。」迦爾說。

  「我喜歡你這態度。你都還不知道問題,怎麼知道自己能不能說真話?我喜歡你這態度。很聰明——也很誠實。你聽好了——你有個弟弟。你爸爸是不是更喜歡他?」

  「每個人都更喜歡他,」迦爾平靜地說,「每個人都愛阿倫。」

  「你愛嗎?」

  「是的,先生。至少——是的,我愛他。」

  「『至少』是什麼意思?」

  「有時候我覺得他很蠢,但我還是喜歡他。」

  「好吧,那你爸爸呢?」

  「我也愛他。」迦爾說。

  「可他更愛你弟弟。」

  「這我就不知道了。」

  「好了,你說你想把你爸爸虧的錢還回去。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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