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58)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五八

　　迦爾的眼睛一般都是眯著的，充滿了警惕，可此時，它們瞪得那麼圓，像是要繞過威爾看到他的後面去，看到他的心裡去。迦爾從沒有如此貼近過自己的靈魂。

　　「我爸爸是個好人，」他說，「我想補償他，因為我不是好人。」

　　「要是你真這麼做了，你不就是個好人了？」

　　「不，」迦爾說，「我的想法很壞。」

　　威爾從沒見過說話如此坦率的人。他的率真讓他有點尷尬，他很清楚，迦爾這種毫無掩飾的坦誠是安全的。「只有一個問題了，」他說，「就算你不回答，我也不介意。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會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是這樣的：假如你賺到了這筆錢，交給了你爸爸——你會不會覺得你這是在用錢買他的愛？」

　　「好吧，先生。我會這麼想。這確實也是真的。」

　　「我想問的就是這些。問完了。」威爾向前俯身，雙手撐著自己大汗淋漓、脈搏跳動的額頭。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有過這麼震撼的感覺了。迦爾心裡則充滿了謹慎的勝利喜悅。他知道自己贏了，但他沒有表露分毫。

　　威爾抬起頭，摘下眼鏡，擦著鏡片上的水霧。「我們出去吧，」他說，「開車轉轉。」

　　威爾現在開的是一輛溫頓大車，車前蓋很長，像具棺材，裡面的轟鳴聲低沉有力。他從金城出發，沿著鄉間小路一路向南，沿途是越來越濃的春色，雲雀在前方飛閃而過，在鐵絲圍欄上發出婉轉的吟唱。布朗克山峰聳立在西側，山頂白雪覆蓋，山下，一排排桉樹鋪滿了整個山谷，擋住了強風，新長出的樹葉閃爍著微微銀光。

　　威爾把車開到通往特拉斯克老家的小路上後，在路邊停下車。自從這輛溫頓車開出金城後，他一直沒有說話。強大的引擎空轉著，發出低沉的嗡鳴。

　　威爾直視著正前方，說：「迦爾——你想當我的合夥人嗎？」

　　「想，先生。」

　　「我不想找個沒錢的合夥人。我可以借你錢，但那樣做只會更麻煩。」

　　「我可以弄到錢。」迦爾說。

　　「多少？」

　　「五千塊。」

　　「你——真叫我不敢相信呢。」

　　迦爾沒有回答。

　　「我相信你。」威爾說，「借的嗎？」

　　「是的，先生。」

　　「利息多少？」

　　「沒有利息。」

　　「這就厲害了。你從哪兒借呢？」

　　「我不會告訴你的，先生。」

　　威爾搖搖頭，笑了。他滿心喜悅。「也許我才是傻瓜，但我相信你——而且我也不是傻瓜。」他踩了一下油門，接著又讓引擎空轉著，「我希望你聽好了。你看不看報紙？」

　　「看的，先生。」

　　「這場仗我們隨時可能開打。」

　　「好像是這樣的。」

　　「嗯，很多人都這麼想。你知道豆子現在的價格嗎？我的意思是，你在薩利納斯賣一百袋豆子能賣多少錢？」

　　「我也不確定。我想一磅差不多是三分到三分五吧。」

　　「你不確定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的？」

　　「嗯，我正打算讓我爸爸把農場交給我經營。」

　　「我明白了。可你不是真的想務農吧？你太聰明了。你爸爸有個佃戶，叫蘭塔尼。他是瑞士意大利混血，是幹農活的一把好手。他種了將近五百英畝地。如果我們能保證以五分錢一磅的價格收購他的豆子，並借給他買種子的錢，那他一定會種豆子的。這周圍每個農民都會種的。我們可以簽下五千英畝豆子的合同。」

　　迦爾說：「市場價才三分，我們用五分錢買來的豆子怎麼辦呢？哦，對了！可是我們怎麼能確定呢？」

　　威爾說：「我們是不是合夥人？」

　　「是的，先生。」

　　「說是的，威爾！」

　　「是的，威爾。」

　　「你多快能弄到那五千塊錢？」

　　「下週三。」

　　「握手說定了！」矮胖的男人和黑瘦的孩子莊重地握了手。

　　威爾仍握著迦爾的手說：「現在我們是合夥人了。我在英國採購中介那裡有個熟人。我在美國陸軍軍需部裡也有朋友。我可以保證，我們能以一磅一毛錢的價格賣掉所有的幹豆子，說不定價格還能更高。」

　　「你什麼時候能賣掉？」

　　「我們簽合同之前我就能賣掉。現在，你願意去你們家的老屋找蘭塔尼談談了嗎？」

　　「好的，先生。」迦爾說。

　　威爾雙腳踩下溫頓車的離合器，綠色的大車笨重地開上了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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