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56)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五六

　　▼第四十一章

　　§1

　　整個國家在不知不覺中滑向了戰爭，大家既害怕，同時又被吸引。人們已經在將近六十年的時間裡，沒有體驗過戰爭帶來的震撼了。跟西班牙的衝突更像是探險，而不是戰爭。十一月，威爾遜先生依靠他在演講臺上讓我們遠離戰爭的承諾，再次當選為總統，而與此同時，他得到的指示卻是要採取強硬的手段，這就不可避免地意味著戰爭。各項生意紅火起來，價格也開始上漲。英國採買商在各地遊竄，收購食物、布料、金屬和化學品。全國上下湧動著一股興奮。人們並不真的相信會有戰爭，但大家都在籌劃著。薩利納斯河谷的人們還是跟以往一樣生活著。

　　§2

　　迦爾和阿倫走路去上學。

　　「你看起來很累啊。」阿倫說。

　　「我有嗎？」

　　「昨天晚上我聽到你回來的聲音了。四點鐘。你怎麼那麼晚才回來？」

　　「我就是到處走走——想事情。你覺得退學回農場這個主意怎麼樣？」

　　「這是為什麼？」

　　「這樣我們就可以給爸爸掙錢了。」

　　「我要上大學。我真希望現在就能去上大學。每個人都在笑話我們。我想離開這個鎮子。」

　　「你這是瘋了。」

　　「我沒瘋。把錢虧光的人不是我。想出賣萵苣那個瘋點子的人也不是我。可大家還是照樣嘲笑我。我不知道家裡的錢夠不夠我上大學。」

　　「他也不想虧錢的。」

　　「可他還是虧了。」

　　迦爾說：「你得把今年和明年的學上完了，才能去上大學。」

　　「你以為我自己不知道嗎？」

　　「要是你努力點，也許可以參加明年夏天的入學考試，秋天就能去上學了。」

　　阿倫猛地轉過身。「我做不到。」

　　「我覺得你做得到。要不你去跟校長談談吧？我敢打賭那個羅爾夫教士一定會幫你的。」

　　阿倫說：「我就想離開這個鎮子。我再也不想回來了。他們還在叫我們萵苣頭。他們都笑話我們。」

　　「阿布拉怎麼辦？」

　　「什麼對她最好，她就怎麼辦。」

　　迦爾問：「她願意讓你走嗎？」

　　「我想讓阿布拉做什麼，她就會做什麼。」

　　迦爾思索片刻。「我跟你說吧。我打算掙點錢。要是你全力以赴，提前一年通過了考試，我就幫你出錢讀大學。」

　　「你會這樣？」

　　「我當然會。」

　　「哎呀，那我立馬就去找校長。」他加快了腳步。

　　迦爾大喊：「阿倫，等一下！聽我說！要是校長說他認為你能做到，你也先別告訴爸爸。」

　　「為什麼？」

　　「我就是想著，等你真的考過了，再告訴他，那該多好。」

　　「我看沒什麼區別。」

　　「沒什麼區別？」

　　「是啊，我看沒區別，」阿倫說，「我覺得這提議有點傻。」

　　迦爾有種強烈的衝動，他多想大聲喊出來：「我知道我們的媽媽是誰了！我可以帶你去看。」這話一定能讓阿倫聽到心裡去吧。

　　學校上課鈴聲敲響之前，迦爾在大廳見到了阿布拉。

　　「阿倫是怎麼了？」他問。

　　「我也不知道。」

　　「不，你知道。」他說。

　　「他就是糊塗了。我看都是因為那個牧師。」

　　「他放學後還陪你一起走路回家嗎？」

　　「當然了。但我一眼就能看穿他。他現在長著翅膀呢。」

　　「他還在為萵苣的事覺得丟臉。」

　　「我知道，」阿布拉說，「我勸過他放寬心。可也許他就是享受這種感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阿布拉說。

　　那天晚上，晚餐過後，迦爾說：「父親，我想星期五下午去農場，你介意嗎？」

　　亞當坐在椅子上轉過身。「為什麼？」

　　「就想去看看。就想到處看看。」

　　「阿倫也想去嗎？」

　　「不。是我一個人想去。」

　　「我看沒什麼不能的。老李，你有什麼理由不讓他去嗎？」

　　「沒有。」老李說，他仔細打量著迦爾，「你這是認真考慮要務農了？」

　　「可能吧。要是你讓我接管農場，我一定會好好經營的，父親。」

　　「租約還有一年多才到期呢。」亞當說。

　　「期滿後我能經營嗎？」

　　「上學怎麼辦？」

　　「那時候我就畢業了。」

　　「好吧，到時候再看吧。」亞當說，「你也許會想上大學。」

　　迦爾朝前門走去時，老李跟著他，一起走了出來。

　　「你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嗎？」老李問。

　　「我就是想到處看看。」

　　「好吧，我想我是外人了。」老李轉過身準備回屋，突然他又叫道：「迦爾！」男孩停下腳步。「你在擔心什麼嗎，迦爾？」

　　「沒有啊。」

　　「要是你需要錢，我還有五千塊。」

　　「我為什麼需要錢？」

　　「我也不知道。」老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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