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53)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五三

　　「我猜就是這樣——他長得像我，可他想進教會。人進了教會，就能做很多壞事了。人們到這兒來的時候，都很戒備。但在教堂裡，大家都敞開心扉。」

　　「他是認真的。」迦爾說。

　　她朝他俯過身，興致盎然。「幫我把茶倒滿。你弟弟是不是很無趣？」

　　「他人很好。」迦爾說。

　　「我是問你，他是不是很無趣。」

　　「不是的，夫人。」迦爾說。

　　她往後一靠，舉起杯子。「你爸爸還好吧？」

　　「我不想說他的事。」迦爾說。

　　「哦，不會吧！那你是喜歡他的嘍？」

　　「我很愛他。」迦爾說。

　　凱特仔細端詳著他，突然，她奇怪地抽搐了一下——胸口疼得揪了起來。但她很快恢復過來，控制住了自己。

　　「你不想吃點糖果嗎？」她問。

　　「好的，夫人。你為什麼做那種事？」

　　「我為什麼做哪種事？」

　　「你為什麼朝我爸爸開槍，然後丟下我們跑掉？」

　　「是他這麼告訴你的？」

　　「不是。他沒有告訴我們。」

　　她用一隻手碰了碰另一隻手，卻像被燙到一樣迅速分開。她問：「你爸爸有沒有帶過——姑娘或年輕女人到家裡來？」

　　「沒有。」迦爾說，「你為什麼朝他開槍然後逃跑？」

　　她板起臉，抿著嘴巴，全身肌肉仿佛都繃緊了。她抬起頭，那眼神寒冷刺骨。

　　「你年紀不大，說話倒很老成，」她說，「可還不夠老成。要不你走吧，去玩吧——擦擦你的鼻子。」

　　「有時候，我捉弄我弟弟，」他說，「我折磨他，我讓他哭。他還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我比他聰明。但我不想那麼做。我心裡也不好受。」

　　凱特接過他的話頭，仿佛這番話就是她自己說的。「他們都以為自己很聰明，」她說，「他們看著我，以為很瞭解我。結果是我耍了他們。我耍了他們每一個人。在他們以為能對我指手畫腳的時候——哼！就是我把他們耍得團團轉的時候。查爾斯，我是真的把他們耍得團團轉呢。」

　　「我叫迦勒，」迦爾說，「迦勒去了應許之地。老李是這麼說的，都在《聖經》裡寫著呢。」

　　「那個中國人。」凱特說。接著她又急切地說道：「亞當以為我是他的了。我受了傷，全身骨折，他收留了我，他伺候我，給我做飯吃。他想就那樣把我牢牢綁住。很多人就是那樣被綁住的。他們心裡充滿感激，他們覺得自己欠了人情，那是最可怕的鐐銬。可沒人能銬住我。我等啊等啊，等到我身體強壯以後，就逃了出來。沒人能困住我。我早知道他在幹什麼了。我等著。」

　　昏暗的房間裡非常安靜，只有她興奮的喘氣聲。

　　迦爾說：「你為什麼要開槍打他？」

　　「因為他想阻止我啊。我本來可以打死他的，但我沒有。我只想讓他放了我。」

　　「你有沒有想過，當初要是留下來就好了？」

　　「天哪，沒有！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們從來不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從來不知道。他們總是那麼確信自己是對的。他們永遠不會知道——誰也不知道。」突然，她意識到了什麼，「當然，你跟我是一類人。也許你跟我一樣。怎麼會不一樣呢？」

　　迦爾站起身，雙手握在背後。「你小時候，有沒有——」他暫停了片刻，厘清思路後又開口道，「有沒有感覺自己好像少了什麼東西？就像是其他人都知道什麼，只有你不知道——好比他們有個秘密，就是不告訴你？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

　　他說話時，她的表情開始顯出了對他的排斥，等他停下時，她已截斷了與他的交流，兩人間推心置腹的狀態結束了。

　　她說：「我這是在幹嗎？竟跟孩子聊上了！」

　　迦爾鬆開反剪在背後的雙手，插進口袋。

　　「跟拖著鼻涕的小孩談心，」她說，「我一定是瘋了。」

　　迦爾滿臉興奮，像是看到了什麼異象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凱特說：「你是怎麼了？」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額頭上閃著亮晶晶的汗水，雙手緊握成拳。

　　凱特使出慣用的招數，巧妙而麻木地將自己的殘忍化作利刃，刺向對方。她輕聲笑著說：「我也許遺傳給你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比如這個——」她舉起扭曲的雙手，「可如果你有癲癇——動不動發作——那就不是從我這兒遺傳的了。」她笑容燦爛地抬眼看著他，期待他會表現出震驚或擔憂的表情。

　　迦爾只是開心地說：「我要走了。我現在要走了。都沒關係了。老李說的沒錯。」

　　「老李說什麼了？」

　　迦爾說：「我之前害怕我會遺傳到你的什麼東西。」

　　「你遺傳到了啊。」凱特說。

　　「沒有，我沒有。我就是我自己。我不一定是你。」

　　「你怎麼知道？」她問。

　　「我就是知道。我突然都想明白了。要是我很壞，那也是我自己的壞。」

　　「那中國人還真給你們灌輸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想法呢。你幹嗎這樣看著我？」

　　迦爾說：「我覺得，不是你的眼睛見了光會痛。我想是因為你害怕吧。」

　　「出去。」她大叫起來，「滾，出去！」

　　「我這就走。」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我不恨你，」他說，「但我很高興你還會害怕。」

　　她想大聲喊喬，可她的聲音哽咽了。

　　迦爾拉開房門走了出去，狠狠把門帶上。

　　喬正在門廳跟一個姑娘說話。大家都聽到了細碎而輕快的腳步聲。可等他們抬起頭時，那一閃而過的身影已經到了門口，打開門躥了出去，接著前門嘭地關上了。腳步聲只在陽臺上響了一下，然後是跳到泥地上的嘎吱聲。

　　「這到底怎麼回事？」姑娘問。

　　「誰知道呢？」喬說，「有時候我老以為自己看見了什麼。」

　　「我也是。」姑娘說，「我跟你說過沒有？克萊拉就總是疑神疑鬼的。」

　　「我猜，她就是看到根針的影子都害怕。」喬說，「好了，依我看，你知道的越少，對你才越好。」

　　「你這話說對了。」姑娘表示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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