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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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哼歌、扔帽子、很快地完成學校作業,這些都只是迦爾最微不足道的變化。在他新近的快樂狀態中,他將自己任命為父親的守護者。他確實說過,他不再恨媽媽,可這並不能改變她給亞當帶來傷害和羞辱的事實。迦爾推斷,她以前做過的事,以後還有可能再做。他開始竭盡所能瞭解她的情況。對敵人越熟悉,危險才越少,意外才越少。 晚上,他總被吸引到鐵路對面的那幢房子那兒去。有時候,他下午也會躲在街對面高高的雜草叢裡,暗中觀察。他看見姑娘們從裡面出來,都穿得很規矩,甚至很保守。她們總是結隊離開,迦爾的目光會一直追隨她們到卡斯特羅維爾街的街角,她們在那兒左轉走向主大街。他發現,要是你不知道她們是從哪兒出來的,你壓根看不出她們的身份。可他不是在等這些姑娘們出來。他是想在光天化日下看看自己的母親。他發現,每個星期一的一點半,凱特都會出門。 迦爾在學校做好安排,他額外做了很多作業,而且做得相當好,以此彌補他每週一下午的缺課。阿倫問他,他就回答說他在準備一個驚喜,不能告訴任何人。阿倫反正對此也不太感興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阿倫很快就忘記了這整件事。 迦爾跟蹤凱特多次後,摸清楚了她的路線。她總是去相同的地方——先去蒙特利縣銀行,在那裡,她會走到閃閃發亮的柵欄後面,那裡是存放貴重物品的保險庫。她會停留十五或二十分鐘。接著,她慢慢走上主大街,看看商店的櫥窗。她會走進波特—歐文商店,看看那裡的裙子,有時候也買點東西——鬆緊帶、安全別針、面紗、手套什麼的。大約兩點十五分,她會走進米妮·弗蘭肯的美容院,待一個小時,再出來時已是滿頭卷髮,用髮夾緊緊卡著,頭上還裹著一條絲巾,在下巴底下打了個結。 三點半,她會爬上通往農民商會樓上辦公室的樓梯,走進羅森醫生的診室。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後,她會在貝爾糖果店稍作停留,買一盒兩磅重的什錦巧克力。她從不改變路線。從貝爾糖果店離開,她就直接回卡斯特羅維爾街,然後回去。 她的衣著打扮並無奇怪之處。她穿得跟薩利納斯任何一個在週一下午出門購物的闊太太一樣——只有一點不同,那就是她總戴著手套,這在薩利納斯很罕見。 手套讓她的雙手看起來又腫又胖。她走路時仿佛套在玻璃殼子裡。她不跟任何人說話,似乎也看不見任何人。偶爾有男人跟她迎面走過後,會回頭看她的背影,接著又緊張地去忙自己的事了。絕大部分時候,她就像個隱形人一樣飄然而過。 迦爾跟蹤了凱特幾個星期。他儘量不引起她的注意。由於凱特走路時總是直視前方,所以他也確信她沒有發現自己。 凱特走進她自己的小院後,迦爾會隨意地溜達過去,從另一條路回家。他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要跟蹤她,他只知道他想瞭解關於她的一切。 第八個星期,他照例跟著她走完了這條路線,她像往常一樣走進她雜草叢生的院子。 迦爾稍等片刻後,從容不迫地走過那扇搖搖晃晃的院門。 凱特站在一棵亂糟糟的高大水蠟樹背後,冷冰冰地對迦爾說:「你想幹嗎?」 迦爾愣住了。他仿佛在時間中停止了,無法呼吸。接著,他開始使用他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的一種方法。他觀察起了主要對象之外的各種細節,並將它們分類。他注意到從南邊來的風吹彎了高大水蠟樹上新生的小葉子。他看到泥濘的小路被來往行人踩得又黑又軟,而凱特的雙腳站在離泥濘很遠的地方。他聽到南太平洋車場道岔的引擎聲,蒸汽機車發出尖利而乾巴巴的噴氣聲出發了。他感覺冰涼的空氣吹在自己長著絨毛的臉頰上。與此同時,他一直盯著凱特,凱特也盯著他。從她眼睛的間隔、頭髮的顏色,甚至是她聳著肩膀的模樣——像是聳到一半停住了——他都看得出來,阿倫和她非常相像。但他對自己的臉還不那麼熟悉,不知道她的嘴巴、她小小的牙齒以及寬寬的顴骨和自己的像不像。他們就這樣,在兩陣南風的間隙中站了一會兒。 凱特說:「這不是你第一次跟蹤我了。你想幹嗎?」 他低下頭。「不幹嗎。」他說。 「誰讓你這樣做的?」她問。 「沒有誰——夫人。」 「你這是不願意告訴我嘍?」 迦爾接下來說的話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他還來不及停下便已脫口而出:「你是我媽媽呀,我想看看你是什麼樣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它像條蛇一樣突然躥了出來。 「什麼?這是幹嗎?你是誰?」 「我是迦爾·特拉斯克。」他說。他感覺到某種平衡的狀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就像蹺蹺板開始移動。此時,他坐在高的那一頭。儘管母親的表情沒有變,但迦爾知道她已處於守勢了。 她仔細看著他,觀察他的每個細節。模糊的記憶中,查爾斯的模樣從她腦海裡跳出來。她突然說:「跟我來!」她轉過身,沿著小路往前走,她儘量靠邊走,不踩到淤泥。 迦爾只猶豫了片刻,便跟著她的步伐,走上臺階。他還記得那個昏暗的大房間,可其他地方感覺都很陌生。凱特領著他穿過門廳,走進她的房間。她從廚房經過時,大喊:「上茶。兩杯!」 進入房間後,她似乎忘記了他的存在。她脫掉外套,用戴著手套的臃腫手指扯下衣袖。接著,她走到房間盡頭她睡的床旁邊,牆裡有一扇新開的門。她打開門,走進新蓋的小披屋。「到這裡面來!」她說,「把那把椅子一起拿來。」 他跟著她走進了這個盒子一樣的房間。房間裡沒有窗戶,沒有任何裝飾。牆壁被刷成深灰色。地板上鋪著厚實的灰色地毯。房間裡僅有的家具是一把墊著灰色絲綢椅墊的巨大椅子、一張斜面的書桌和一盞帶大燈罩的落地檯燈。凱特用戴著手套的手拉了一下燈繩,把它夾在大拇指和食指的分岔處,仿佛那是只假手。 「關門!」凱特說。 檯燈在書桌上投下圓形的光圈,但昏暗的房間仍然昏暗。實際上,那灰色的牆壁似乎把燈光都吸收了、毀滅了。 凱特小心翼翼地坐在厚厚的羽絨墊上,慢慢摘下手套。她兩隻手的手指上都纏著繃帶。 凱特氣惱地說:「別看了。是關節炎。哼——你就是想看,是吧?」她解開右手食指上看起來油乎乎的繃帶,把彎曲的手指往檯燈下一伸。「喏——看吧,」她說,「這是關節炎。」她把繃帶再松垮垮地輕輕纏上時,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天哪,戴手套可太疼了!」她說,「你坐吧。」 迦爾蜷坐在椅子邊緣。 「你說不定也會得的,」凱特說,「我姨婆就有,我媽媽剛開始得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房間裡悄無聲息。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凱特大喊:「是你嗎,喬?託盤就放外面地上吧。喬,你還在嗎?」 門外傳來一聲嘀咕。 凱特不動聲色地說:「門廳裡有垃圾。打掃乾淨。安妮還沒有打掃她的房間。再警告她一次。告訴她這是最後一次。伊娃昨天晚上耍小聰明。我會收拾她的。還有,喬,跟廚子說要是這周他再做胡蘿蔔,那就收拾包袱滾蛋。聽見了嗎?」 門外又傳來一聲嘀咕。 「就這些,」凱特說,「都是些髒豬!」她喃喃說著,「要不是我盯著,他們早就爛臭了。你出去把茶盤端進來。」 迦爾打開門,臥室裡空無一人。他端著託盤走進披屋,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斜面書桌上。這是個銀質大託盤,上面放著一把白鑞茶壺、兩隻薄如紙頁的白茶杯,還有糖、奶油和一盒打開的巧克力。 「倒茶吧,」凱特說,「我手痛。」她把一塊巧克力放進自己嘴裡。「我看,你是在觀察這個房間吧。」她把巧克力吞下後,繼續說,「光線刺得我眼睛疼。所以我在這裡面休息。」她看到迦爾飛快地瞄了一眼她的眼睛,便果斷說道:「太亮了我眼睛會痛。」她的語氣很尖厲:「怎麼了?你不想喝茶嗎?」 「是的,夫人,」迦爾說,「我不喜歡喝茶。」 她用纏著繃帶的手指端起薄薄的茶杯。「好吧。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什麼都不要,夫人。」 「就想看看我?」 「是的,夫人。」 「你現在滿意了?」 「是的,夫人。」 「我看起來怎麼樣?」她朝他邪氣地笑了笑,露出又尖又白的小牙齒。 「挺好的。」 「我就知道你不會說實話。你弟弟在哪兒?」 「在學校吧,我想,要不就是在家。」 「他長什麼樣?」 「他長得更像你。」 「哦,是嗎?哎呀,他真的像我?」 「他想當牧師。」迦爾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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