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51)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五一

　　亞當說：「我想你現在可以把阿布拉從他身邊搶過來了。」

　　「阿布拉是阿倫的女朋友。」迦爾說。

　　亞當盯著迦爾的眼睛深處。突然，他大喊起來：「老李！」沒人應答。「老李！」他又喊了一遍，他說，「我沒聽到他出去啊。我想喝新鮮咖啡了。」

　　迦爾跳起來。「我去煮。」

　　「我說，」亞當說，「你該去上學了。」

　　「我不想去。」

　　「你應該去。阿倫都去了。」

　　「我很開心，」迦爾說，「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亞當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煮咖啡吧。」他輕聲說，他的語氣有些羞澀。

　　迦爾在廚房裡時，亞當帶著驚異的感覺審視自己的內心。他的神經和肌肉突突直跳，充滿興奮的渴求。他的手指只想抓住什麼，他的雙腿只想奔跑。他的雙眼貪婪地聚焦在這個房間裡。他看到了椅子、畫、地毯上的紅玫瑰，還有各種新鮮而起眼的東西——幾乎都是普通人家的東西，但很有親切感。他腦子裡生出對未來的急切期盼——那是一種愉快而溫暖的期待，仿佛即將到來的每一分鐘、每一個星期都會給他帶來歡樂。他有一種黎明破曉般的情緒，預感這美好的一天將會把靜謐的金色陽光灑在他身上。他十指交叉，兜著後腦勺，伸直了雙腿。

　　廚房裡，迦爾焦急地等待著咖啡壺裡燒著的熱水，可他又很喜歡這樣的等待。奇跡一旦被人熟悉之後，就不再是奇跡了；迦爾不再為與父親之間這和諧的關係感到驚詫，但快樂的感覺仍然存在。毒害他心靈的孤獨感和對不孤獨者的嫉妒都已消失，他變得純潔而可愛了，他很清楚。為了考驗自己，他搜索舊日的仇恨，發現那仇恨也煙消雲散了。他想伺候好父親，給他送份大禮，做件大好事以表達對他的敬意。

　　煮沸的咖啡溢了出來，迦爾花了好幾分鐘才將爐灶清理乾淨。他對自己說：「要是昨天，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呢。」

　　他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壺走進屋時，亞當沖他微微笑著。亞當嗅了嗅，說：「這氣味，我就是躺進了水泥墓地裡，也會被它喚醒的。」

　　「煮溢出來了。」迦爾說。

　　「就是要溢出來才好喝。」亞當說，「不知道老李去哪兒了。」

　　「也許在他自己房間裡。要我去看看嗎？」

　　「不用了。他要是在，剛剛就會答應了。」

　　「父親，我念完書，你能讓我去經營農場嗎？」

　　「你計劃得挺早啊。那阿倫呢？」

　　「他想上大學。別跟他說是我告訴你的。讓他自己跟你說，然後你要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

　　「哦，那也不錯啊。」亞當說，「可你為什麼不想去上大學呢？」

　　「我敢打賭，我能在農場上賺到錢——足夠讓阿倫念完大學的錢。」

　　亞當小口喝著咖啡。「你這個想法很慷慨，」他說，「我不知道我該不該跟你說這個，可是——嗯，之前我問你，阿倫是什麼樣的孩子，你那麼急切地袒護他，我還以為你可能不喜歡他，甚至可能恨他呢。」

　　「我是恨過他，」迦爾激動地說，「我也傷害過他。可是，父親，我能告訴你嗎？我現在不恨他了。我再也不會恨他了。我想我以後誰也不恨了，就連媽媽——」他突然停住了，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他自己都驚呆了，他的腦子像被凍僵了，他手足無措。

　　亞當直愣愣地看著前方。他用掌心揉了揉額頭。最後，他終於輕聲說道：「你知道你媽媽的事了。」這不是個問句。

　　「是的——是的，父親。」

　　「她所有的事？」

　　「是的，父親。」

　　亞當往椅子後面一靠。「阿倫知道了嗎？」

　　「啊，不知道！不——不，父親。他不知道。」

　　「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不敢告訴他。」

　　「為什麼？」

　　迦爾結結巴巴地說：「我想他會受不了的。他還不夠壞，承受不了這種事。」他很想繼續說——「就跟你一樣，父親。」可最後這句他沒有說出口。

　　亞當的表情顯得很疲憊。他搖搖頭。「迦爾，你聽我說。你覺得有沒有可能讓阿倫永遠都不知道？你好好想想。」

　　迦爾說：「他不會去那種地方的。他不像我。」

　　「假如有人告訴了他呢？」

　　「我想他不會相信的。我想不管是誰告訴他，他都只會揍那個人一頓，並認定那個人在撒謊。」

　　「你去過那裡了？」

　　「是的，父親。我必須知道真相。」迦爾激動地繼續說著，「要是他離開這裡去上大學，永遠都不再回這個鎮子——」

　　亞當點點頭。「是啊。也許可以這樣。可他還要在這兒讀兩年呢。」

　　「也許我能讓他加快速度，一年就把中學讀完。他很聰明的。」

　　「可你比他更聰明，是嗎？」

　　「我是另一種聰明。」迦爾說。

　　亞當似乎越變越大，直到佔據了整個房間的一側。他表情嚴肅，藍色的眼睛顯得格外敏銳且具有穿透力。「迦爾！」他嚴厲地說。

　　「父親？」

　　「我相信你，兒子。」亞當說。

　　§2

　　亞當的肯定給迦爾帶來了一種幸福感。他走起路來輕飄飄的。他微笑的時候比皺眉的時候更多了，那種隱秘的陰暗氣質也很少出現了。

　　老李注意到他的變化，悄悄問他：「你不是找女朋友了吧？」

　　「女朋友？才不是呢。誰想要女朋友呀？」

　　「每個人都想要。」老李說。

　　老李又問亞當：「你知道迦爾是怎麼回事嗎？」

　　亞當說：「他知道她的事了。」

　　「是嗎？」老李決定置身事外，「好吧，你還記得吧，我早就認為你應該告訴他們了。」

　　「我沒有告訴他。他自己知道的。」

　　「真是沒想到！」老李說，「可就算知道了這種事，也不至於讓他高興得邊學習邊哼歌，邊走路邊扔帽子吧。那阿倫呢？」

　　「我害怕的正是這件事，」亞當說，「我還不想讓他知道。」

　　「可能太遲了。」

　　「我也許可以和阿倫談談。試探一下他。」

　　老李思索片刻，說：「你也不一樣了。」

　　「是嗎？我想是吧。」亞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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