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50)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五〇

　　亞當說：「你還記得塞繆爾·漢密爾頓嗎？你肯定記得。你還很小的時候，他就跟我說，我是個壞爸爸。他打了我，把我打趴在地上，好讓我記住。」

　　「那個老頭？」

　　「他是個強壯的老頭。現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跟我父親是一樣的。他不讓我當人，而我也沒把我的兒子們當人看。這就是塞繆爾的意思。」他直直地看著迦爾的眼睛，微微一笑，迦爾對他的愛簡直到了心疼的地步。

　　迦爾說：「我們可不覺得你是個壞爸爸。」

　　「可憐的孩子，」亞當說，「你們知道什麼？你們從來沒有過別的爸爸。」

　　「我很高興我被抓了。」迦爾說。

　　「我也是。我也是。」他笑起來，「我們都坐過牢——我們可以一起談談了。」他心裡生出快樂的情緒，「也許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樣的孩子——可以嗎？」

　　「當然可以，父親。」

　　「你會告訴我嗎？」

　　「會的，父親。」

　　「好，那就跟我說說。你看，做人是有責任的，不僅僅是占個空間這麼簡單。你是什麼樣的人呢？」

　　「不開玩笑？」迦爾羞澀地問。

　　「不開玩笑——哎呀，當然不開玩笑。跟我說說你自己吧——當然，你不想說就算了。」

　　迦爾開口了：「呃——我——」他又停住了。「真要說的時候又沒那麼容易了。」他說。

　　「我想是吧——也許沒法開口了。那就跟我說說你弟弟吧。」

　　「你想知道他什麼呢？」

　　「你對他的看法吧，我想，你也只能告訴我這個。」

　　迦爾說：「他挺好的。他從不做壞事，也從沒有壞念頭。」

　　「現在，你這是在說你自己了。」

　　「什麼？」

　　「你其實是在說你做過壞事，你有過壞念頭。」

　　迦爾臉頰緋紅。「嗯，我是。」

　　「很壞的事嗎？」

　　「是的，父親。你想讓我說出來嗎？」

　　「不用，迦爾。你已經說出來了。你的語氣和眼神都在說，你正在和自己戰鬥。你不應該羞愧。羞愧是很可怕的。阿倫羞愧過嗎？」

　　「他沒做過會讓自己羞愧的事。」

　　亞當向前俯身。「你確定嗎？」

　　「相當確定。」

　　「那告訴我，迦爾——你會保護他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父親？」

　　「就是這個意思——要是你聽說什麼壞事、醜事或者殘忍的事，你會瞞著他嗎？」

　　「我——我應該會。」

　　「你認為是他太軟弱了，沒法承受你能承受的事嗎？」

　　「不是這樣的，父親。他很好。他真的很好。他從不傷害別人。他從不說任何人的壞話。他不小氣，他從不抱怨，他很勇敢。他不喜歡打架，但必要的時候他也會打。」

　　「你愛你的弟弟，是不是？」

　　「是的，父親。可我對他做過不好的事。我騙他，捉弄他。有時候，我還無緣無故地傷害他。」

　　「然後你就會覺得痛苦？」

　　「是的，父親。」

　　「那阿倫有沒有痛苦過？」

　　「我不知道。我不願意加入教會的時候，他很難過。有一次，阿布拉發脾氣，說她恨阿倫時，他非常難過。他生病了，發燒了。你不記得了嗎？老李還請來了醫生。」

　　亞當驚詫地說：「我跟你們住在一起，對這些事竟然一無所知！阿布拉為什麼發脾氣？」

　　迦爾說：「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你不想說那就別說了。」

　　「也不是什麼壞事。我想說出來沒關係的。你知道嗎，父親？阿倫想當牧師。羅爾夫先生——嗯，他喜歡高派教會，阿倫也喜歡，他想著也許他永遠都不要結婚，也許還要去隱居。」

　　「你的意思是，像修道士那樣？」

　　「是的，父親。」

　　「阿布拉不喜歡那樣？」

　　「不喜歡？她都氣瘋了。有時候她就是會發瘋。她拿了阿倫的鋼筆，扔到人行道上，還用腳去踩。她說她在阿倫身上浪費了半輩子時間。」

　　亞當哈哈大笑。「阿布拉才多大？」

　　「快十五了。可她——嗯，有些方面比實際年齡成熟。」

　　「我看也是。那阿倫是怎麼做的呢？」

　　「他就是不說話，可他心裡難過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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