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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第三十九章

  §1

  薩利納斯時不時會承受一次道德上的小考驗。這個過程向來大同小異。每次爆發的由頭都差不多。有時候,它是從教堂的講壇上開始,有時候,是從婦女俱樂部新上任的野心勃勃的主任開始。賭博始終是必須根除的罪惡。打擊賭博還有其特定的優勢。和賣淫不同,大家都可以討論賭博的問題,它是種顯而易見的罪孽,而且絕大部分賭場都是中國人經營的,不小心得罪到親戚的可能性很小。

  從教堂和俱樂部燒起來的這把火蔓延到鎮上的兩家報社。編輯部發表社論,要求徹底清除賭場。警方表示同意,但提出人手不足的問題,申請增加經費,有時候也確實能成功申請到。

  等事情進展到了社論階段,每個人都知道這是攤牌了。接下來是一場如芭蕾舞劇般精心排練的表演。警方做好了準備,賭場做好了準備,報社提前安排好了慶功的社論。接著是突如其來的搜查,各方面都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二十個甚至更多從帕傑羅拉來的中國人、幾個流浪漢、七八個外來的旅行推銷員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落入警方的法網,被登記在冊,收監入獄,第二天早上交完罰款後再被釋放出來。整個小鎮為純潔的現狀松了口氣,賭場只損失了一晚上的收入外加罰款。人類最偉大的勝利之一就是能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但仍不相信它吧。

  一九一六年秋天的一個晚上,迦爾在矮子林的賭場看別人賭錢時,被突擊搜查的警察一併帶走了。黑暗中,誰也沒有認出他。第二天早上,警長尷尬地在牢房裡發現了他。警長給亞當打了電話,他放下沒吃完的早飯就趕來了。亞當走路穿過兩個街區,來到市政廳,接回迦爾,接著,又穿過馬路去郵局取了信,兩人再一起走回家。

  老李熱著亞當沒吃完的雞蛋,又給迦爾煎了兩個。

  阿倫穿過餐廳,準備去上學。「要我等你嗎?」他問迦爾。

  「不用。」迦爾說。他連眼都沒抬,只埋頭吃著雞蛋。

  亞當在市政廳謝過警長後,只對迦爾說了句「走吧」就什麼都沒說了。

  迦爾狼吞虎嚥地吃完他並不想吃的早餐,時不時透過眼睫毛瞟一眼爸爸的臉。他看不透亞當的表情。看起來既困惑,又憤怒,既在沉思,又很悲傷。

  亞當低頭盯著自己的咖啡杯。沉默的氣氛越來越壓抑,沉重得仿佛無法推開。

  老李探頭進來。「要咖啡嗎?」他問。

  亞當緩緩搖頭。老李把頭縮了回去,這一次,他還關上了廚房門。

  在只能聽見時鐘嘀嗒聲的寂靜中,迦爾開始害怕了。他感覺父親身上冒出一股他從不知曉的力量。伴著瘙癢的刺痛感從兩條腿蔓延上來,可他也不敢活動一下,讓血液恢復循環。他用叉子敲了一下自己的盤子,發出叮的一聲,可這聲響很快就被寂靜吞沒了。時鐘不慌不忙地敲了九下,接著,鐘聲也被吞沒了。

  恐懼開始冷卻,仇恨取而代之,就像被捕獸夾夾住的狐狸會痛恨害自己被夾住的爪子一樣。

  迦爾突然跳起來。這個舉動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大喊起來,他壓根不知道自己會這麼說話。他喊道:「你想把我怎麼著就怎麼著吧!來吧!給個痛快!」

  他的叫喊聲也被寂靜吞沒了。

  亞當慢慢抬起頭。迦爾以前從未認真看過父親的眼睛,很多人都從未認真看過他們父親的眼睛。亞當的虹膜是淺藍色的,有深色的放射狀線條,直通瞳孔旋渦的中心。在兩個瞳孔的深處,迦爾看到了自己臉龐的倒影,他感到就像有兩個迦爾往外盯著自己。

  亞當慢慢地說:「我讓你失望了,是不是?」

  這比揍他還可怕。迦爾支支吾吾地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賭場被抓的。我卻不知道你是怎麼去那兒的,你在那兒幹什麼,你為什麼要去那兒。」

  迦爾無力地坐下來,看著自己的餐盤。

  「你賭博了嗎,兒子?」

  「沒有,父親。我只是看看。」

  「你以前去過那兒嗎?」

  「去過,父親。去過很多次。」

  「你為什麼要去?」

  「我也不知道。我晚上睡不著——就跟巷子裡的小貓似的,我想。」他想起了凱特,突然覺得這個蹩腳的笑話很可惡。「我睡不著,就到處走走,」他說,「免得胡思亂想。」

  亞當細想著他這番話,逐字逐句地揣摩。「你弟弟也到處走嗎?」

  「哦,沒有,父親。他連想都不敢這麼想。他——他又沒有睡不著。」

  「你看,我都不知道,」亞當說,「你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迦爾多想向父親張開雙臂,擁抱他,也被他擁抱。他多想瘋狂地表達自己對他的同情和敬愛。他拿起木頭做的餐巾扣,把食指伸進去。「你要是問過我,我就會告訴你的。」他輕聲說。

  「我沒問過。我沒問過!我是個壞爸爸,就跟我父親一樣。」

  迦爾從沒聽過亞當用這種語氣說話。他的嗓音低沉沙啞,斷斷續續的,但充滿暖意,他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這些字眼。

  「我父親做了個模子,把我硬塞進去,」亞當說,「我是個壞了的鑄件,但我不能再被熔化了。誰也不能再次被熔化。所以,我就一直是個壞了的鑄件。」

  迦爾說:「父親,別傷心。你的傷心已經夠多了。」

  「我有嗎?也許吧——但也許是搞錯了。我連自己的兩個兒子都不瞭解。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學會。」

  「你想知道什麼,我都會告訴你。只管問我。」

  「我應該從哪兒問起呢?從最開始嗎?」

  「你是因為我被關進牢裡所以傷心嗎?還是生氣了?」

  出乎迦爾的意料,亞當竟然笑了。「你只是在那兒看看,不是嗎?你又沒做什麼錯事。」

  「也許去那兒就是錯事。」迦爾很想挨一頓訓。

  「以前我也去過,」亞當說,「就因為出現在那兒,我在監獄裡被關了將近一年。」

  迦爾試著理解這怪異的言論。「我不相信。」他說。

  「有時候我自己也不相信,可我知道,我逃跑的時候還闖進一家商店,偷了幾件衣服。」

  「我不相信。」迦爾無力地說。可這種溫暖、親密的感覺太美好了,他只想牢牢抓住。他淺淺地呼吸著,免得打擾到這種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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