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48)_約翰·斯坦貝克

一四八

　　§4

　　迦爾所瞭解到的關於母親的情況對他來說不是新鮮事，倒更像是種確認。很久以來，他雖不知道細節，但疑雲始終存在。他的反應也是雙重的。他瞭解真相後，有了一種近乎快樂的掌控感，他現在可以分析別人的行為和表情，可以解釋那些含糊的暗示，甚至可以挖出歷史分辨一二。只是這些都無法彌補他得知真相的痛苦。

　　他的身體朝著成人的方向在發育，可他又被青春多變的風吹得搖擺不定。這一刻，他是專心致志、純潔虔誠的；下一刻卻變得放縱沉溺、污濁不堪；再下一刻，他可能羞愧地匍匐著，然後又虔誠地爬起來。

　　他的發現讓他所有的情緒都變得更敏銳了。在他看來，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他有這樣的血統。他不太相信老李的話，也不曾想過其他男孩可能也都在經歷這樣的過程。

　　凱特那兒的情形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上一刻，那回憶仿佛青春欲火焚燒著他的思想和身體，下一刻，又讓他覺得噁心厭惡。

　　他更仔細地觀察父親，並從他身上發現了也許並不存在的痛苦和沮喪。迦爾心裡生出對父親強烈的敬愛，他希望保護他，彌補他所承受的傷害。在迦爾敏感的心中，那種傷害是無法容忍的。有一次，亞當洗澡時，他闖進浴室，看到了那枚子彈留下的醜陋傷疤，他聽到自己忍不住問他：「爸爸，這個疤是怎麼回事？」

　　亞當抬起手，像是想要遮住它。他說：「是個舊傷，迦爾。我以前跟印第安人打過仗。有時間我會跟你說的。」

　　迦爾盯著亞當的臉，看到他的思緒已經跳到了過去，搜尋著謊言。迦爾不恨他撒謊，只恨他不得不撒謊。迦爾撒謊，都是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利益。他認為被迫撒謊是可恥的。他多想大喊：「我知道你是怎麼受傷的，沒關係。」當然，他並沒有真的喊出來。他只是說：「我也很想聽你說說。」

　　阿倫也被捲入了劇烈的變動中，可他的衝動比迦爾的來得遲緩。他的身體沒有發出刺耳的尖叫。他的激情轉移到了宗教上。他決定以後當牧師。他參加了聖公會教堂所有的儀式，幫助教會在節日期間佈置鮮花綠葉，並長時間和滿頭卷髮的年輕教士羅爾夫先生在一起。阿倫在人情世故方面學到的東西，都來自這個沒有實際經驗的年輕人，這也讓他像所有沒經驗的人一樣，喜歡匆忙做出概括性的結論。

　　阿倫在聖公會教堂接受了堅信禮，參加了周日的唱詩班。阿布拉一直跟隨著他。她憑女性的直覺很清楚，這些事情是必要的，但並不重要。

　　自然而然地，阿倫想把迦爾也拉來信教。一開始，阿倫只是默默為迦爾祈禱，後來，他直接找他了。他譴責迦爾不信上帝，要求他改過自新。

　　要是阿倫更聰明些，迦爾也許會試著跟隨他的步伐。可阿倫的純潔和熱情已經到了讓其他人都顯得惡臭肮髒的程度。被說教過幾次以後，迦爾發現阿倫的自命不凡讓人無法忍受，於是他把想法如實說了出來。最後，阿倫終於任由哥哥承受永恆的天譴時，兩人都如釋重負。

　　阿倫的宗教信仰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他的性生活。他跟阿布拉說到禁欲的必要性，並決定這輩子都要獨身。聰明的阿布拉贊同他的決定，她感覺並希望這個階段總有一天會過去。她還只經歷過獨身的狀態。她想嫁給阿倫，給他生很多很多孩子，可眼下，她對此絕口不提。她以前從未嫉妒過誰，而現在，她發現自己對尊敬的羅爾夫先生充滿了來自本能並且也許是合理的仇恨。

　　迦爾眼睜睜看著弟弟戰勝了他從未犯下的罪惡。他嘲諷地想過把媽媽的事告訴弟弟，看他怎麼應對，可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認為阿倫根本無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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