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47)_約翰·斯坦貝克

一四七

　　§3

　　以前，迦爾總想把看到的、聽到的信息偷偷積累起來——就像某種材料庫房，裡面放著某天可能派上用場的秘密工具。可是，去了凱特那兒之後，迦爾迫切感覺到，他需要旁人的幫助。

　　一天晚上，老李正盡情地用打字機打著字，突然聽到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他打開門讓迦爾進來。孩子坐在床沿上，老李瘦削的身軀往莫裡斯安樂椅上一躺。他總是驚歎這把椅子能給自己帶來如此多的樂趣。老李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仿佛穿著中國長袍，耐心等待著。迦爾盯著老李頭頂半空中的一個點。

　　迦爾說話的聲音又輕又急：「我知道我媽媽在哪兒，還有她在做什麼。我看見她了。」

　　老李嚇得一哆嗦，心裡默默祈禱，請求上帝指引自己。「你想知道什麼？」他溫柔地問。

　　「我還沒有想過。我正想著呢。你會跟我說實話嗎？」

　　「當然。」

　　無數問題在迦爾腦子裡打轉，讓他頭暈目眩，不知道該挑哪個。「我爸爸知道嗎？」

　　「知道。」

　　「那他為什麼要說她已經死了？」

　　「為了不讓你們傷心難過。」

　　迦爾略加思索，說：「我爸爸做了什麼事，才讓她離開了？」

　　「你爸爸全心全意地愛她。他把他能想到的一切都給了她。」

　　「她是不是朝他開槍了？」

　　「是的。」

　　「為什麼？」

　　「因為他不想讓她離開。」

　　「爸爸有沒有傷害過她？」

　　「據我所知，沒有。以他的性格，不會傷害她的。」

　　「老李，那她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

　　「我也不知道。」

　　「是不知道，還是不願意說？」

　　「不知道。」

　　迦爾沉默良久，久到老李的手指頭都開始有點微微抖動了，他趕緊握住自己的手腕。迦爾再次開口時，他如釋重負。孩子的語氣不一樣了，帶著一種懇求。

　　「老李，你認識她。她是什麼樣的？」

　　老李歎了口氣，鬆開雙手：「我只能說說我的想法。我也許是錯的。」

　　「好，那你是怎麼想的？」

　　「迦爾，」他說，「這個問題我想過很久，還是不明白。她是個謎。在我看來，她跟別人不一樣。她身上少了一些東西，也許是善良，也許是良心。你只有在心裡感覺到了它們的存在，才能理解別人。可我在她身上感覺不到。我一想起她，就感覺仿佛陷入了黑暗。我不知道她想要什麼，或在追求什麼。她心裡充滿仇恨，可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恨，在恨什麼。這是個謎。她的恨是不正常的。那不是憤怒，是一種無情。我也不知道跟你說這些合不合適。」

　　「我必須知道。」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心情不是更好嗎？」

　　「是。可我現在停不下來了。」

　　「你說得對，」老李說，「最初的無知過去以後，你就停不下來了——除非你是個偽君子，或是個傻瓜。只是，我沒別的可以跟你說了，因為我也不知道什麼別的了。」

　　迦爾說：「那就跟我說說爸爸吧。」

　　「這倒是可以。」老李說，他暫停片刻，「不知道有沒有人能聽到我們說話，小聲點。」

　　「跟我說說他的事。」迦爾說。

　　「我認為，你媽媽身上缺少的東西，你爸爸身上反而有很多。我認為他的善良和良心多得都快要變成缺點了，它們讓他摔了跟頭，也束縛了他的手腳。」

　　「媽媽離開的時候，他做了什麼？」

　　「他死了。」老李說，「他還能走，但已是行屍走肉。最近他才又活過來一半。」老李看到迦爾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新表情。他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平常總是緊緊抿著的嘴巴放鬆下來。老李這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和阿倫相似的地方，儘管他倆的膚色並不一樣。迦爾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因為肌肉承受了太久的壓力。

　　「你怎麼了，迦爾？」老李問。

　　「我愛他。」迦爾說。

　　「我也愛他，」老李說，「我想我要是不愛他，也就不會在這裡待這麼久了。他不是世俗意義上的聰明人，但他是個好人。也許還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

　　迦爾突然站起來。「晚安，老李。」他說。

　　「你稍等一下。這件事你告訴過別人嗎？」

　　「沒有。」

　　「也沒告訴阿倫嗎——不，你當然不會告訴他。」

　　「假如他自己發現了呢？」

　　「那你就得做好準備幫助他了。你先別走。你離開這個房間以後，我們也許就不能再這樣聊天了。你也許會恨我知道你瞭解了真相。告訴我——你恨你的媽媽嗎？」

　　「恨。」迦爾說。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老李說，「我覺得你父親從來沒恨過她。他只是痛苦。」

　　迦爾朝門口移動，慢慢地、輕輕地。他雙手握拳，插進口袋深處。「這就像你說的了不瞭解別人，我恨她，是因為我知道她為什麼要走。我知道——是因為我身上流著她的血。」他的頭低垂著，他的語氣充滿心碎的感覺。

　　老李一躍而起。「你別這麼說！」他尖厲地說，「聽到了嗎？別讓我聽到你再這麼說。你身上當然流著她的血。每個人都一樣。可你還有別的。喂——你抬起頭！看著我！」

　　迦爾抬起頭，疲憊地說：「你想幹嗎？」

　　「你還有別的。聽我說！你千萬不要懷疑自己身上是不是還有和她不一樣的地方。你可不准犯懶。用血統給自己找藉口太容易了。別讓我抓到你這麼做！現在——你認真看著我，好好記住了。不管你做了什麼，做的人是你——不是你媽媽。」

　　「你真的相信這一套嗎，老李？」

　　「是的，我相信，你最好也相信，否則我要打斷你身上的每一根骨頭。」

　　迦爾離開後，老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他傷感地想，我身上東方人的鎮定平和怎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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