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44)_約翰·斯坦貝克

一四四

　　§2

　　這一年年末，在當地和國際局勢都動盪不定之時，亞當做出的偉大嘗試，成了轟動一時的壯舉。他做好準備後，商人們紛紛讚揚他的遠見卓識、高瞻遠矚和思想進步。滿載萵苣和冰塊的六節車廂出發時引起全市矚目。商會成員紛紛參加發車儀式。車廂上掛著巨大的橫幅，寫著「薩利納斯河谷萵苣」的字樣。只是，沒人願意真的投資這個項目。

　　亞當釋放出連自己都不曾料到的活力。將萵苣收集、整理、裝箱、加冰再裝車是一項巨大的工程。沒什麼設備能做這些工作。一切都需要臨時安排，他雇用了大批人手，還得教他們幹活。每個人都在提意見，但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大家都估計，亞當在他這個點子上花了一筆鉅款，但沒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亞當也不知道。只有老李知道。

　　這個點子看起來挺好。這批萵苣將以不錯的價格被交付給紐約的代理商。接著，火車便會離開，每個人都回家等著。如果成功，會有不計其數的人願意把錢投進來。就連威爾·漢密爾頓也懷疑自己的建議是不是提錯了。

　　後來一系列事件的發展證明，哪怕有個無所不能、心狠手辣的敵人來策劃這一切，也不可能策劃得更有效了。火車開到薩克拉門托時，一場雪崩讓西拉斯山脈被封了兩天，六節車廂停在支線上，冰塊滴滴答答全融化了。到了第三天，火車穿過山脈，整個中西部地區又出現不合時宜的暖和天氣。到了芝加哥，調度出現混亂——也不是誰的錯——這種事就是時有發生，亞當裝滿萵苣的六節車廂在車場停留了五天。這就夠了，沒必要再描述細節了。反正最後運到紐約的只有六車髒兮兮、濕答答的垃圾，亞當還得花一大筆錢去清理乾淨。

　　亞當收到代理商發來的電報時，跌坐在椅子上，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笑容，久久沒有褪去。

　　老李跟他保持著距離，讓他自己振作起來。兩個孩子聽說了薩利納斯眾人的反應。亞當就是個傻子。這些自以為無所不知的夢想家總是惹麻煩。商人們慶倖自己置身事外的遠見。經商是需要經驗的。靠繼承遺產發財的人總是惹麻煩。你若是需要證據——就看看亞當是怎麼經營他的農場的吧。傻瓜是留不住錢的。也許這次的事能給他一個教訓。他還把冰廠的產量翻了一番呢。

　　威爾·漢密爾頓回想起來，當初他不僅反對過這個點子，還詳細地預測了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他沒有幸災樂禍，可他這麼精明的生意人已經提了建議，別人不肯聽，他能怎麼辦呢？再說，老天爺也知道，威爾對這種頭腦一熱的點子太有經驗了。委婉地說，回想起來，山姆·漢密爾頓也是個傻子。至於湯姆·漢密爾頓——他是瘋子。

　　老李感覺時間已過去夠久了，他不再拐彎抹角。他直接坐到亞當面前，引起他的注意，並讓他保持著注意力。

　　「你感覺怎麼樣？」他問。

　　「還好。」

　　「你該不會又爬回自己的洞裡去吧？」

　　「你為什麼這樣想？」亞當問。

　　「嗯，因為你臉上又出現以前那種表情了。而且你的眼神就像在夢遊。這次的事讓你傷心了嗎？」

　　「沒有，」亞當說，「我唯一想的就是我有沒有徹底破產。」

　　「還不至於，」老李說，「你還剩下大概九千塊錢，外加農場。」

　　「清理垃圾的賬單還有兩千塊錢。」亞當說。

　　「算上了之後還剩九千塊錢。」

　　「買新的制冰機我還欠了不少錢。」

　　「那個已經付清了。」

　　「我還有九千塊錢？」

　　「外加農場，」老李說，「你也許可以把冰廠賣了。」

　　亞當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茫然的微笑不見了。「我還是相信這件事能成功，」他說，「這次的意外太多了。我要留著制冰廠。冰塊能保存很多東西。再說了，廠子也能賺點錢。也許我還能想點辦法。」

　　「最好別再想費錢的辦法了，」老李說，「我可不想失去我的煤氣爐。」

　　§3

　　雙胞胎深切感受到了亞當的失敗。他們十五歲了，早把自己當作了富家子弟，那種感覺是很難忘記的。如果這件事一開始沒有搞得像嘉年華那般隆重，那也許現在的結果還不會如此糟糕。他們回想起火車車廂上的巨大條幅時，總是帶著恐懼。如果說商人們還只是取笑一下亞當，那中學的孩子們可就殘忍多了。一夜之間，同學們紛紛把雙胞胎叫作「阿倫和迦爾萵苣」，或者就是「萵苣頭」。

　　阿倫跟阿布拉討論過自己遇到的問題。「這以後可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對她說。

　　阿布拉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的胸脯像發酵一樣鼓了起來，她的臉帶著寧靜而溫暖的美，超越了一般的美。她堅定而自信，充滿女性的魅力。

　　她看著他憂心忡忡的臉龐，問：「為什麼會完全不一樣？」

　　「哼，第一件事就是，我想我們現在是窮人了。」

　　「你反正要工作的。」

　　「你知道我想去上大學。」

　　「你還是可以去呀。我會幫你的。你爸爸虧光了所有的錢嗎？」

　　「我不知道。但他們都是這麼說的。」

　　「『他們』是誰？」阿布拉問。

　　「呃，每個人啊。也許你爸爸媽媽不會願意讓你嫁給我了。」

　　「那我就不把這件事告訴他們。」阿布拉說。

　　「你對自己挺有信心嘛。」

　　「是，」她說，「我是對自己很有信心。你能吻我嗎？」

　　「在這裡？在大街上？」

　　「為什麼不行？」

　　「大家都會看到的。」

　　「我就是要讓他們看到。」阿布拉說。

　　阿倫說：「不行。我不喜歡這樣把事情公開。」

　　她繞著走到他面前，攔住他。「你看著我，先生。你現在就吻我。」

　　「為什麼？」

　　她緩緩地說：「這樣大家就都知道我是萵苣頭太太了。」

　　他頗為尷尬地在她臉上飛快地啄了一下，接著把她硬拉到自己身邊。「也許我應該自己退出。」他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唉，我現在配不上你了。我只是個窮小子。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爸爸的態度不一樣了嗎？」

　　「你簡直是瘋了。」阿布拉說。她微微皺起眉頭，因為她其實也看出了父親的變化。

　　他們走進貝爾糖果店，坐在桌旁。那一年最流行的是香芹湯力水。在那之前的一年是根汁汽水冰激凌蘇打。

　　阿布拉優雅地攪動吸管，杯裡的汽水冒出了泡泡，她想起萵苣生意失敗後她父親態度的變化，他還對她說：「難道你不覺得，另外換個人會比較明智嗎？」

　　「可我已經和阿倫訂婚了。」

　　「訂婚！」他沖著她哼了一聲，「從什麼時候開始小孩子也能自己訂婚了？你最好再到處看看吧。大海裡多的是別的魚。」

　　她又想起來，最近她總能聽到關於門當戶對的言論，還有一次，有人暗示說，醜事是不可能永遠被掩蓋的。這一切都是在大家傳說亞當把身家賠光之後才發生的。

　　她從桌子對面俯身過來。「你要是知道了我們真正能做的事有多簡單，你只怕會笑出聲來。」

　　「什麼事？」

　　「我們可以經營你父親的農場呀。我爸爸說那塊地美極了。」

　　「不行。」阿倫飛快地說。

　　「為什麼不行？」

　　「我不會當農民的，你也不會當農民的妻子。」

　　「我要當阿倫的妻子，不管他以後幹什麼。」

　　「我是不會放棄讀大學的。」他說。

　　「我幫你。」阿布拉又說了一遍。

　　「你從哪兒弄錢呢？」

　　「去偷啊。」她說。

　　「我想離開這個鎮子，」他說，「每個人都在嘲笑我。我在這兒受不了了。」

　　「他們很快就會忘了的。」

　　「不，他們才不會忘。讀完中學還得兩年，我不想再待兩年了。」

　　「你想離開我嗎，阿倫？」

　　「不是。哎呀，他媽的，他為什麼非要去摻和他不瞭解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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