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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老李的目光從線團上抬起來。「全世界最好的健談者也許就是能幫別人開口說話的人。」

  威爾說:「你知道嗎?你說這些話聽起來挺好笑的。我敢對天發誓,你以前說的是洋涇浜英語。」

  「以前是,」老李說,「大概是因為虛榮吧,我想。」他對亞當微微一笑,接著又對威爾說:「你聽說了嗎?在西伯利亞,他們從冰塊裡挖出來一頭乳齒象,被凍了十來萬年,肉還是新鮮的。」

  「乳齒象?」

  「是的,一種大象,在地球上滅絕很久了。」

  「肉還是新鮮的?」

  「還跟豬排一樣好吃。」老李說。他把木球塞進一隻黑襪子磨破的膝蓋部位。

  「這挺有意思的。」威爾說。

  亞當大笑。「老李還沒到幫我擦鼻涕的程度,不過也快了。」他說,「我想我說話是太繞圈子了。這整件事的起因就在於我厭煩了整天坐著沒事幹。我想找點事來打發時間。」

  「你為什麼不去種你的地?」

  「不。我對那個沒有興趣。你看啊,威爾,我不是那種找工作的人。我是找事做。但我不需要工作。」

  威爾放下了戒備。「好吧,那我能幫你什麼呢?」

  「我想跟你說說我的一個點子,你也許能給我點意見。你是生意人嘛。」

  「當然,」威爾說,「我會盡我所能的。」

  「我最近在研究冰箱,」亞當說,「我有個點子,老是在想。我去睡覺了它都要來找我。我從來沒有這麼煩惱過。這是個了不得的點子。但也許還有很多漏洞。」

  威爾放下二郎腿,扯了扯褲子繃得很緊的地方。「說吧——都說出來吧。」他說,「來支雪茄嗎?」

  亞當沒有聽到這個建議,他也不明白其中暗含的意思。「整個國家都在變,」亞當說,「大家都不再像以前那樣生活了。你知道冬天對橘子需求最大的市場在哪兒嗎?」

  「不知道。在哪兒?」

  「在紐約。我在報上看來的。在我們國家氣候寒冷的那些地方,你以為人們不想在冬天也吃上新鮮的蔬菜水果嗎?比如豌豆、萵苣、花菜什麼的。在我們國家的很多地方,他們一連好幾個月都吃不上這些。可在薩利納斯河谷這兒,我們一年到頭都能種出來。」

  「這裡和那裡不一樣。」威爾說,「你的點子是什麼?」

  「嗯,老李讓我買了台大冰箱,我就有點感興趣了。我把不同種類的蔬菜放在裡面。而且用不同的方法來保存它們。你知道嗎,威爾?要是你把冰塊敲得碎碎的,把萵苣放在裡面,再用蠟紙包上,它就能放上三個星期,再拿出來還是很新鮮、很好吃。」

  「你繼續說。」威爾謹慎地說。

  「嗯,你也知道鐵路上有拉水果的火車。我去車站仔細看過,都是相當好的。你知道嗎?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在大冬天把萵苣直接運到東海岸去了。」

  威爾問:「那你打算從哪兒著手呢?」

  「我考慮把薩利納斯的冰廠買下來,再試著運點東西。」

  「那得花很多錢。」

  「我有很多錢。」亞當說。

  威爾·漢密爾頓氣惱地撇起了嘴。「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摻和這個,」他說,「我早該明白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聽我說,」威爾說,「人們冒出個點子,來找我問意見時,我就知道他壓根不想聽我的意見。他只是想讓我贊同他。如果我想跟他繼續做朋友,那我就會告訴他,他的點子不錯,就這麼幹吧。可我喜歡你,你是我們家的朋友,所以我得冒著風險說實話。」

  老李放下手裡的活兒,把針線筐放到地上,換了一副眼鏡。

  亞當抗議道:「你生什麼氣呀?」

  「我們全家人都他媽的是發明家,」威爾說,「我們吃個早飯都淨是點子。我們不用吃早飯,有點子就飽了。我們的點子太多,多得我們都忘了賺錢買東西。我們一有點錢,爸爸或者湯姆就要去申請個什麼專利。除了我媽媽,我是全家唯一一個沒有點子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掙到了一點錢的人。湯姆的點子都是幫別人的。要是你告訴我你不在乎掙不掙錢,那我可真要拿那個咖啡壺砸你的頭了。」

  「呃,我是不那麼在乎。」

  「你就此打住吧,亞當。我是冒險說這些話的。要是你想拿四五萬塊錢打水漂,就只管按你的點子做。可我要告訴你——別再想這該死的點子了,把它丟了吧。」

  「它有什麼不對的嗎?」

  「它哪兒哪兒都不對。東邊的人不習慣冬天吃蔬菜。他們不會買的。你的車要是被困在支線上,那你的貨就全沒了。市場是有人控制的。哎呀,我的天哪!你們跟孩子一樣,有個點子就敢做生意,真叫我生氣。」

  亞當歎了口氣。「照你這麼說,山姆·漢密爾頓也像個罪犯了。」他說。

  「唉,他是我爸爸,我很愛他,可我還是向上帝祈禱,希望他能放下那些點子。」威爾觀察亞當,看到了他驚訝的目光,突然,威爾慚愧了。他慢慢地左右搖頭。「我不是要貶低我的家人,」他說,「我認為他們都是好人。可我對你的建議不會變。別搞冰箱的事了。」

  亞當緩緩朝老李轉過身。「我們晚飯吃的檸檬派還有嗎?」他問。

  「應該沒有了。」老李說,「我好像聽到廚房裡有老鼠的聲音。恐怕孩子們的枕頭上這會兒都是蛋白布丁了。你還有半夸脫威士忌。」

  「有嗎?我們為什麼不喝?」

  「我剛剛說得激動了,」威爾自嘲地說,「喝點酒對我有好處。」他滿臉通紅,語氣也頗為緊張。「我最近長太胖了。」他說。

  他喝過兩杯酒之後,放鬆下來。他舒舒服服地坐著,指點著亞當。「有些東西的價值是永遠不會變的,」他說,「要是你想投資什麼,你得先看看世界局勢。歐洲的戰爭還會持續很久。只要還有戰爭,就會有饑民。我不想明說,但如果有朝一日我們也打起了仗,我是不會覺得意外的。我不相信這個威爾遜①——他滿嘴理論和大話。要是我們真打仗了,那做不容易變質的糧食生意可就要發大財了。你就運大米、玉米、小麥和豆子,它們不需要冰塊,能放很久,而且人們能靠它們活下去。我敢說,你要是把你河谷的地全他媽種上豆子,都囤起來,哎呀,那你兩個兒子以後啥都不用操心了。豆子現在漲到了三分錢。要是我們打起仗,漲到一毛錢我都不奇怪。你把豆子存在乾燥的地方,就放著,等價格漲上來。要是你真想賺錢,你就種豆子。」

  ﹛①托馬斯·威爾遜(Thomas Wilson,1856—1924),美國第28任總統。﹜

  他走的時候心情很好。曾經的羞愧煙消雲散,他很清楚,他剛剛給出了很好的建議。

  威爾離開後,老李拿出剩下三分之一的檸檬派,切成兩份。「他最近長太胖了。」老李說。

  亞當在思考。「我只說了我想做點事情。」他說。

  「冰廠怎麼辦?」

  「我想我會買下來的。」

  「你也可以種點豆子。」老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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