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42)_約翰·斯坦貝克

一四二

　　▼第三十七章

　　§1

　　薩利納斯的二月往往潮濕陰冷，讓人痛苦不堪。這是一年中雨水最多的時候，如果河流要漲水，就是在這個時候。一九一五年的二月也是雨水頗多。

　　特拉斯克一家在薩利納斯安頓下來。老李放棄了他開書店的夢想後，在雷諾德麵包店隔壁的房子裡為自己打造起一個新的家。在農場時，他從沒有將自己打包好的東西真正拆開過，因為他時刻準備去別的地方。如今到了這裡，他這輩子第一次開始給自己安家，一個舒舒服服的、永遠住下去的家。

　　最靠近臨街房門的大臥室分給了老李。他開始動用自己的積蓄。以前，他從不會亂花一分錢，因為所有的錢都要攢著開書店。可現在，他買來一張小小的硬板床和一張桌子。他裝了書架，把打包帶來的書全都拆開了。他還買了軟軟的厚地毯，往牆上釘了版畫。他把又深又寬的莫裡斯安樂椅放在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閱讀燈下。最後，他還買了一台打字機，準備學著使用。

　　擺脫了艱苦樸素的斯巴達主義作風後，老李對特拉斯克家也進行了改造，亞當沒有反對。家裡裝上了煤氣爐、電線和電話。他毫不手軟地花著亞當的錢——買了新家具、新地毯、煤氣熱水器和大冰箱。很快，他們差不多成了整個薩利納斯裝備最好的家庭。老李向亞當辯解道：「你有的是錢，不好好享受一番太可惜了。」

　　「我又沒有抱怨什麼，」亞當反駁道，「只不過我也想買點東西。我該買什麼呢？」

　　「要不你去羅根音樂店聽聽那種新式的留聲機？」

　　「我想我會去的。」亞當說。結果，他買了一套維克多牌的勝利留聲機，那種哥特式風格的高大機器，後來，他還定期去店裡看到了什麼新唱片。

　　這個不斷發展的新世紀讓亞當剝去了堅硬的外殼。他訂閱了《大西洋月刊》和《國家地理》雜誌。他加入了共濟會^①，並認真考慮要不要加入麋鹿協會。新冰箱勾起了他的興趣。他買了一本關於冰箱的教科書來研究。

　　﹛①共濟會出現在18世紀的英國，是一種帶有宗教色彩的兄弟會組織。基本宗旨為倡導博愛、自由、慈善等，會員包括眾多名人和政治家，申請者一般必須是有神論者。﹜

　　事實是，亞當需要工作了。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後，他需要做點事情了。

　　「我看我去做生意吧。」他對老李說。

　　「你不需要。你的錢足夠過日子了。」

　　「可我想做點事。」

　　「那就不一樣了。」老李說，「你知道你想做什麼嗎？我認為你不太擅長做生意。」

　　「為什麼？」

　　「我就是這麼想的。」老李說。

　　「我說，老李，我想讓你看篇文章。上面寫他們在西伯利亞挖出了一頭乳齒象。在冰塊裡凍了幾千年，肉還是好的呢。」

　　老李朝他微微一笑。「你腦子裡冒出了什麼鬼主意？」他說，「冰箱裡的那些小杯子是你放的什麼東西？」

　　「各種不同的東西。」

　　「那就是你的生意嗎？有些杯子都臭了。」

　　「是我的一個想法，」亞當說，「我好像總擺脫不了它。我在想，只要你把東西放在足夠冷的地方，就能保存下去。」

　　「我們可不要往冰箱裡放乳齒象的肉啊。」老李說。

　　如果亞當跟山姆·漢密爾頓一樣，想出了成千上萬個主意，那它們也許都會煙消雲散，可亞當只有這一個主意。冰凍的乳齒象在他腦子裡紮了根。他不斷把小杯裝的水果、布丁、熟肉和生肉都放進冰箱。他把所有能買到的關於細菌的書都買來，並開始訂閱科普方面的雜誌。他跟很多執著於一個念頭的人一樣無法自拔。

　　薩利納斯有個小型制冰廠，規模不大，但足以供應有冰箱的那幾戶人家和冰激凌店。每天，馬都會拉著一車車的冰塊按照固定路線運貨。

　　亞當開始去冰廠參觀，很快，他就把他的那些小杯子拿到冰廠的冰櫃裡去了。他真心希望山姆·漢密爾頓還活著，這樣他就能和他討論制冰的事了。山姆一定能很快搞懂這些事，他想。

　　一個下著雨的下午，亞當從冰廠走路回家，正想著山姆·漢密爾頓時，恰好看見威爾·漢密爾頓走進阿伯特酒吧。他跟著走了進去，靠在他旁邊的吧臺上。「要不你來我們家，跟我們一起吃晚餐吧？」

　　「我很樂意。」威爾說，「跟你說吧——我還有筆生意要做。做完了要是來得及，我就走去你家。你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嗯，我也不知道。我最近在想一些事，想問問你的意見。」

　　全縣幾乎每一個做生意的點子或早或晚都會被威爾·漢密爾頓知道。若不是他想起來亞當很有錢，他大概會找個藉口不去。因為有點子是一碼事，用錢來支持這個點子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你該不是想找個合適的價格把你的農場賣了吧？」他問。

　　「哎呀，那兩個孩子，尤其是迦爾，非常喜歡那裡。我想我還不會賣的。」

　　「我可以幫你賣出去。」

　　「不用，已經租出去了，租金夠交稅了。我還是留著吧。」

　　「要是我趕不及吃晚飯，也許會晚飯後再去你家。」威爾說。

　　威爾·漢密爾頓是個財大氣粗的生意人。沒人確切地知道他到底插手了多少生意，但大家都知道他相當聰明，也相當富裕。他所謂的要做的生意是子虛烏有。這是他一貫的策略，總要裝出很忙的樣子。

　　他獨自一人在阿伯特酒吧吃了晚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走路繞過中央大道的街角，按響了亞當·特拉斯克家的門鈴。

　　兩個孩子已經睡覺去了。老李拿著針線筐，正坐著縫補雙胞胎要穿去學校的黑色長襪。亞當在看《科學美國》雜誌。他請威爾進了屋，給他搬來椅子。老李端來一壺咖啡後，又繼續縫補的活兒。

　　威爾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拿出一支粗大的黑色雪茄，把它點燃。他等亞當先開口。

　　「最近天氣變得挺好的。你媽媽怎麼樣了？」亞當說。

　　「還行。每天好像都更年輕了。你的兩個孩子一定也長大了吧。」

　　「啊，是啊。迦爾馬上就要參加學校的表演了。他挺會演的。阿倫也是好學生。迦爾以後想幹農活。」

　　「要是幹得好，也沒什麼不對的。我們的國家正需要有遠見的農民。」威爾等得焦急起來。他想，人們是不是誇大了亞當的富裕程度。他是打算借錢嗎？威爾飛快算出了若是亞當以特拉斯克家的農場作抵押，他能借給亞當多少錢，以及他又能從別人那兒借來多少錢。這兩個數字是不一樣的，利率當然也不一樣。亞當還沒有說出自己的意圖。威爾不耐煩了。「我不能久留，」他說，「我還跟一個人說好了，今天晚些時候要跟他碰面呢。」

　　「再喝杯咖啡吧。」亞當提議。

　　「不用了，謝謝。喝多了睡不著。你見我是有什麼事嗎？」

　　亞當說：「我總想著你父親，覺得最好跟漢密爾頓家的人談談。」

　　威爾坐在椅子上稍稍放鬆了一點。「他確實很會說。」

　　「不知怎麼的，他總能讓別人變得更好。」亞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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