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41)_約翰·斯坦貝克

一四一

　　§3

　　阿倫回到柳樹邊，坐在地上，往後靠著樹幹。他腦子裡灰濛濛的，肚子裡又像翻江倒海。他努力把各種感覺整理成想法和畫面，好讓那疼痛消失。可太難了。他的腦子轉得又慢又費勁，無法同時接收這麼多的想法和情緒。門可以屏蔽一切，但屏蔽不了身體的疼痛。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一點，放進來一樣東西仔細審查，然後再放進來一樣，再放進來一樣，一次一樣，直到所有的東西都被吸收。在他封閉的頭腦之外，一個龐然大物吵鬧著要進來。阿倫將它擋到最後。

　　首先，他讓阿布拉進來，他仔細檢查她的裙子、她的臉、她的手放在他臉上的感覺，還有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有點像牛奶，又有點像割過的青草。他重新看到了她、感覺到了她、聽到了她、聞到了她。他想，她可真乾淨啊，她的雙手和手指甲都那麼乾淨，她又是多麼率直啊，完全不像學校操場那些咯咯傻笑的女生。

　　接下來，按順序，他想到了她抱著他的頭、他像個孩子般哭泣時的情形，他的哭聲裡充滿了渴求，他是想要什麼的，從某個角度來說，他覺得他也得到了。也許正因為得到了，所以才會哭吧。

　　再接下來，他想到了她的小計謀——她對他的考驗。他不知道要是他真的告訴了她一個秘密，她會怎麼辦。要是他想說，他會告訴她什麼秘密呢？眼下，除了正拍著門想要進入他腦中的那個秘密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其他秘密了。

　　她問的最尖銳的那個問題偷偷鑽進了他的腦子裡：「沒有媽媽是什麼感覺？」是什麼感覺呢？沒什麼感覺。唉，可是在學校教室裡，在聖誕節和畢業典禮的時候，其他孩子的媽媽都來參加聚會時——他也會在心底默默哭泣，無聲期盼。就是這種感覺。

　　薩利納斯周邊有不少沼澤地以及長滿蔍草的池塘，每個池塘都盤踞著成千上萬的青蛙。傍晚時分，蛙聲一片，像某種咆哮著的寂靜。它是面紗，是背景，它如果突然消失，就會像一聲響雷一樣讓人驚恐。若是夜晚的蛙叫停了，只怕薩利納斯的每個人都會驚醒過來，並感覺到巨大的噪音。數百萬隻青蛙的歌唱似乎有著自己的節奏，抑揚頓挫，但也許這只是耳朵的錯覺，就像用眼睛去看星星，星星會閃爍一樣。

　　此時，柳樹下已經很昏暗了。阿倫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準備好迎接那個龐然大物，就在他左思右想的時候，它自己偷偷鑽了進來。

　　他的媽媽還活著。他經常想像她躺在地下、一動不動、全身冰涼、沒有腐爛的模樣。可現在不是這樣了。她在某個地方四處走動著，說著話，她的手能動，眼睛也睜著。在快樂的洪流中，一股悲傷向阿倫襲來，還帶著失落，可怕的失落。阿倫困惑不解。他檢視著那悲傷的烏雲。要是他的媽媽真活著，那就意味著爸爸撒了謊。一個人活著，那另一個就死了。阿倫在樹下大聲說：「我媽媽死了。她被埋在東邊的某個地方呢。」

　　黑暗中，他看到了老李的臉，聽到了老李溫柔的話語。老李一步步籌劃得很好。他尊重真相，甚至到了崇敬的地步，對它的反面——謊言，他自然是深惡痛絕的。他非常清楚地向兩個孩子準確表達了自己的意思。如果有什麼事是虛假的，但你不知道，那就只是個錯誤。如果你知道有件事是真的，你把它變成假的了，那你和這件事都將令人不齒。

　　老李的聲音說道：「我知道，有時候人撒謊是出於善意。但我從不相信它能起到表現善意的作用。知道真相的痛苦很快就會過去，但謊言帶來的痛苦卻會慢慢吞噬一個人，永遠不會過去。那是無休止的傷害。」老李耐心地慢慢籌謀，成功地將亞當樹立為事實真相的中心、基礎和本質。

　　阿倫在黑暗中搖著頭，難以置信地拼命搖著頭。「如果我爸爸撒了謊，那老李也就撒了謊。」他糊塗了。他沒有人可以問。迦爾也撒了謊，可老李的指責讓迦爾變成了聰明的撒謊者。阿倫覺得有什麼東西必須死去——要麼是他的媽媽，要麼是他的世界。

　　突然，在他面前出現了解決方案。阿布拉沒有撒謊。她只是把自己聽到的話告訴了他，她的父母也只是聽來的。他站起身，將媽媽推回死亡的狀態，不再去想。

　　他很晚才回家吃晚飯。「我剛剛跟阿布拉在一起。」他解釋道。晚餐過後，亞當坐在新買的安樂椅上，看著《薩利納斯索引報》，突然感覺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抬起頭。「怎麼了，阿倫？」他問。

　　「晚安，父親。」阿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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