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40)_約翰·斯坦貝克

一四〇

　　阿布拉將目光從落日上移開，盯著看了太久，眼前全是紫色的小點，讓她很難看清別的東西。「你剛剛說過，你能保守秘密。」

　　「是的。」

　　「那好，你有沒有發誓寧死也不說的秘密？」

　　「當然有。」

　　阿布拉輕聲說：「告訴我是什麼，阿倫。」她故意把他的名字說得特別溫柔。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是什麼。」

　　阿倫警覺地從她身旁往後一退。「哎呀，我才不會說呢。」他說，「你有什麼資格問我？我誰都不會說的。」

　　「說吧，我的寶寶——告訴媽媽。」她小聲哄著他。

　　他的眼中再次湧出淚水，可這一次，是憤怒的淚水。「我都不知道我要不要跟你結婚了，」他說，「我現在想回家了。」

　　阿布拉伸出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她的語氣不再是鬧著玩的了。「我只是想試探一下。我看，你確實能守住秘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現在生氣了。我不開心了。」

　　「我想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了。」她說。

　　「哼！」他譏諷她，「現在，到底是誰不能保守秘密了？」

　　「我剛剛只是做不了決定，」她說，「我想我還是告訴你這個秘密吧，因為它也許對你是好事。也許能讓你高興。」

　　「是誰讓你別說出來的？」

　　「沒有誰，」她說，「只是我自己不說的。」

　　「哦，那我想這就有點不一樣了。你的秘密是什麼？」

　　紅色夕陽的邊緣落到了布朗克路托勒特家的房梁上，托勒特家的煙囪像個黑色的大拇指頂著那夕陽。

　　阿布拉輕聲說：「你聽我說，你還記得上次我們去你家的事嗎？」

　　「當然記得！」

　　「嗯，我在馬車上睡著了，等我醒來時，我爸爸和媽媽都不知道我已經醒了。他們說你媽媽沒有死。他們說她跑了。他們還說她一定碰上什麼壞事，然後就跑了。」

　　阿倫用沙啞的嗓音說：「她就是死了。」

　　「她要是沒死，不是很好嗎？」

　　「我爸爸說她死了。我爸爸不會撒謊的。」

　　「也許是他以為她死了。」

　　他說：「死沒死我想他一定知道。」可他的語氣多了些遲疑。

　　阿布拉說：「我們要是能找到她，不是很好嗎？假如她是失去記憶了或者別的什麼情況呢？我在書裡看到，我們要是找到了她，就能讓她想起來。」浪漫的傳奇故事就像離岸的潮水裹挾著她，把她越帶越遠。

　　阿倫說：「我去問我爸爸。」

　　「阿倫，」她嚴肅地說，「我跟你說的可是秘密。」

　　「誰說的？」

　　「我說的。現在你只管跟我重複一遍——『我要是把這個秘密說出去，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猶豫了片刻，跟著重複道：「我要是把這個秘密說出去，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又說：「現在你往手心吐口唾沫——就這樣——對了。現在你把手給我——看到了嗎？把唾沫混在一起。現在在你頭髮上把手擦乾。」兩人遵照程序做完後，阿布拉莊重宣佈：「好了，這下我倒要看看你還敢不敢說。我認識一個女孩子，這樣發過誓之後還把秘密說了出去，結果穀倉起火，把她燒死了。」

　　太陽沉到托勒特家的房子後面，金色的霞光也隨著一起消失了。公牛山上閃爍著傍晚的繁星。

　　阿布拉說：「他們會活活剝了我的皮的。拜託了。求你了！我敢打賭，我爸爸已經把狗哨子都拿出來了。他會用鞭子抽我的。」

　　阿倫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用鞭子抽！他們不可能用鞭子抽你吧？」

　　「只有你才覺得不可能！」

　　阿倫激動地說：「你讓他們試試。要是他們真用鞭子抽你，你就告訴他們，我要殺了他們。」他隔得很開的藍眼睛眯成一條縫，閃閃發亮。「誰也不能用鞭子抽我的老婆。」他說。

　　暮色中的柳樹下，阿布拉張開雙臂，摟住他的脖子，親吻了他張開的嘴巴。「我愛你，老公。」說完，她轉過身，把裙子提到膝蓋上，箭一般地飛奔而去。跑回家的路上，她蕾絲邊的白色內褲時不時閃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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