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38)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三八

　　▼第三十六章

　　§1

　　薩利納斯有兩家文法學校，都是有著高高窗戶的高大黃色建築群，窗戶很嚇人，門也顯得頗不友好。這兩所學校分別是東區小學和西區小學。由於東區小學位置非常偏遠，要穿過整個鎮子，只有住在主大街以東的小孩才去那兒上學，所以我就懶得介紹它了。

　　西區小學是一幢兩層樓的巨大建築，學校前面長著疙疙瘩瘩的白楊樹，將操場分成女生的一邊和男生的一邊。學校後面高高的木板圍欄將男女生兩邊分開，操場後面是一圈死水潭，裡面長滿高高的蔍草，甚至還有香蒲。西區小學有從三年級到八年級的班。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孩子去的是不遠處的幼兒園。

　　在西區小學，每個年級都有一間教室——三、四、五年級在一樓，六、七、八年級在二樓。每個教室裡都擺著學校常見的破破爛爛的橡木課桌、講臺和老師的方桌，還會有一台塞斯·托馬斯座鐘和一幅畫。畫可以用來區分各個教室的特色，前拉斐爾派^①的畫風在這兒有著壓倒性的影響。

　　﹛①前拉斐爾派（Pre-Raphaelite），也叫拉斐爾前派，是1848年在英國成立的文化團體。其目的是改變當時的藝術潮流，反對那些在米開朗琪羅和拉斐爾時代之後偏向了機械論的風格主義畫家。﹜

　　全副武裝的加拉哈德^①站著為三年級的孩子指明道路，奔跑中的阿塔蘭忒^②激勵著四年級的孩子，羅勒花盆^③的故事讓五年級的孩子困惑不解，等等，直到卡特琳娜的嚴厲譴責將有著高度公民道德感的八年級學生送入中學。

　　﹛①加拉哈德（Galahad），亞瑟王傳說中的一名騎士，只有他才能最終尋得聖杯的下落。﹜
　　﹛②阿塔蘭忒（Atalanta），古希臘神話中一位善於疾走的女獵手。﹜
　　﹛③意大利作家喬萬尼·薄伽丘創作的短篇小說集《十日談》中有個關於羅勒花盆的恐怖故事：出生在富商家庭的伊莎貝拉和家中僕人洛倫索相愛，被伊莎貝拉的兩個哥哥發現，兩人密謀殺害了洛倫索。洛倫索給伊莎貝拉托夢，伊莎貝拉偷偷挖出洛倫索的屍體，割下他的頭顱，埋在種著羅勒的花盆中。但最終還是被哥哥們發現了，他們奪走花盆，伊莎貝拉哀慟而死。﹜

　　迦爾和阿倫按年齡被分到了七年級，他們對自己教室裡那幅畫的每一處光影都了如指掌——畫上是被蛇完全纏住的拉奧孔。^①

　　﹛①拉奧孔（Laocoon），古希臘神話中特洛伊城的一位祭司，曾警告特洛伊人不要將木馬引入城中，觸怒了女神雅典娜，雅典娜派出巨蟒將拉奧孔及其兩個兒子纏住勒死。﹜

　　從只有一間教室的鄉村小學來到西區小學，雙胞胎被新學校的宏偉壯觀所震撼。每個年級都有一個老師的闊綽氣派更是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這似乎太浪費了。不過，跟其他人一樣，他們的震撼只限一天，第二天便成了讚賞，到了第三天，他們已不太記得自己還上過別的學校了。

　　老師膚色黝黑，長相美麗，雙胞胎通過審時度勢地舉手或不舉手，解決了在學校所擔心的問題。迦爾迅速琢磨出其中訣竅，並解釋給阿倫聽。「就拿大部分小孩舉例吧，」他說，「要是他們知道答案，嗯，就一定會舉手，要是他們不知道答案，就會鑽到桌子底下去。知道我們該怎麼做嗎？」

　　「不知道。該怎麼做？」

　　「哎呀，你發現了嗎？老師並不總是叫舉手的人。她就是要叫不舉手的人，當然，被叫到的人肯定不知道答案。」

　　「是這麼回事。」阿倫說。

　　「現在，我們要在頭一個星期裡死命學習，但是不舉手。這樣她就會叫我們回答問題，我們也答得上來。這樣她就會很意外。到了第二個星期，我們不學習，但是要舉手，她反而不會叫我們。到了第三個星期，我們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她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們到底能不能回答上來。很快，她就不會管我們了。她才不會浪費時間叫知道答案的人回答問題呢。」

　　迦爾的方法很有效。沒過多久，不僅是老師不管雙胞胎了，他們還為自己贏得了聰明的名聲。其實，迦爾的方法是浪費時間，因為兩個孩子都學得很輕鬆。

　　迦爾提高了打彈珠的技能，並開始著手收集操場上所有的粉筆頭、瑪瑙彈珠和玻璃彈珠。等到玩彈珠的風潮結束後，他又把它們全換成了陀螺。最多的時候，他擁有至少四十五個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陀螺，從又短又粗的兒童玩具陀螺，到又細又長的尖頭危險陀螺都有，他把它們當作法定貨幣。

　　每個見過雙胞胎的人都會說起他們倆的差異，並困惑這種差異的存在。迦爾隨著年齡的增長，皮膚變黑，頭髮也變黑了。他反應快，有自信，總是神神秘秘的。即便他努力掩飾，可他的聰慧還是掩飾不住。他的早熟讓大人們也印象深刻，甚至還有點害怕。大家都不太喜歡迦爾，但每個人都有點怕他，並且因為怕而尊重他。他雖然沒有朋友，但受到了諂媚的同學的歡迎，他自然也以冷冰冰的態度在學校操場上獲得了領袖的地位。

　　如果說迦爾在努力掩飾自己的聰明，那他也在努力掩飾自己受過的傷害。大家都覺得他臉皮厚、麻木不仁——甚至有些殘忍。

　　阿倫則得到了各方面的寵愛。他看上去又羞澀又柔弱。他的皮膚白裡透粉，頭髮是金色的，隔得很開的一雙藍眼睛很是引人注目。在學校操場，他這副俊美模樣惹來了一些麻煩，但惹他的人很快就發現，阿倫是個相當頑固且毫無畏懼的鬥士，尤其是在他哭的時候。流言傳開後，專門欺負新同學的人再也不惹他了。阿倫從不試圖掩飾自己的真實性情，只是他的個性與外表完全相反，著實讓人迷惑。他一旦確定了方向，就絕不改變。他的性格並不多變，也沒有什麼才藝。他的身體對疼痛毫不敏感，正如他的頭腦也很少去關注任何細枝末節。

　　迦爾瞭解弟弟，他通過打亂他的平衡來操控他，可這招只在一定程度上管用。迦爾學會了什麼時候該回避，什麼時候該逃跑。突然改變方向會讓阿倫困惑，但這也是唯一能讓他困惑的東西。他確定好道路之後，便會沿著它一直走，對路旁的一切都視而不見，也不感興趣。他的情緒簡單而沉重。他的一切都隱藏在天使般的臉龐之下，而對此他既不關心，也不負責，正如小鹿對自己皮毛上的斑點毫不在意一樣。

　　§2

　　阿倫第一天上學時，便迫不及待地等著課間休息。他走到操場上的女生那邊，想跟阿布拉說話。一大群尖叫的女孩也沒能把他趕走。後來，是個成年的老師把他趕回了男生操場。

　　中午時，他又錯過了她，因為阿布拉的爸爸趕著高輪子的馬車來把她接回家吃午飯了。放學後，他在學校操場門外等她。

　　她出來時身邊全是女生。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表露出任何期待。她遠算不上學校最漂亮的女孩，但阿倫未必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群女生如雲朵般久久縈繞不散。阿倫在她們後面三步遠的距離一直跟著，即便女孩們回過頭來嘰嘰喳喳地罵他，他也很有耐心，並不覺得尷尬。漸漸地，有些女孩離開隊伍，回了各自的家。當阿布拉走進她家小院的白色大門時，跟她在一起的只有三個女孩了。這幾個朋友盯著阿倫看了一會兒，咯咯地笑著，繼續走她們的路。

　　阿倫坐在人行道上。過了片刻，門閂被人抬起來，白色的大門打開，阿布拉現身了。她穿過人行道，走到他身邊。「你想幹嗎？」

　　阿倫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她。「你沒有跟別人訂婚吧？」

　　「傻子。」她說。

　　他掙扎著站起來。「我想我們得過很久才能結婚。」他說。

　　「誰想結婚了？」

　　阿倫沒有回答。也許他壓根沒有聽見。他在她身邊走著。

　　阿布拉邁著不慌不忙的堅定步伐，直視正前方。她的表情充滿智慧和甜蜜。她似乎想得出了神。至於走在她身邊的阿倫，則是一刻也沒有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就像有根繩子把他的注意力牢牢拴在了她的臉上。

　　他們默默地走過幼兒園，走到人行道的盡頭。阿布拉右拐帶路，穿過只剩草茬的夏日草場。黑色的土塊在他們的腳下被踩碎。

　　草場邊緣有一間小小的水泵房，旁邊有棵柳樹，它經常被流出來的水澆灌，所以長得枝繁葉茂。長長的柳條都快垂到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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