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37)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三七

　　老李是坐十點四十分的火車來的，用他自己的鑰匙開門進了屋。餐廳裡燈亮著，但老李發現亞當人在廚房，正用罐頭刀的刀尖刮著煎鍋上厚厚的一層黑殼。

　　老李放下柳條箱。「你把它泡上一晚上，自然就掉了。」

　　「是嗎？我做的菜全燒糊了。院子裡還有一鍋甜菜根呢。太臭了，我都不敢放在屋裡。燒糊的甜菜根真是太臭了——老李！」他突然大叫起來，「怎麼回事？」

　　老李從他手裡接過黑乎乎的鐵鍋，放進水槽，裝滿水。「要是我們有那種新式的煤氣爐，幾分鐘就能煮杯咖啡了。」他說，「我還是生火去吧。」

　　「爐子點不著。」亞當說。

　　老李提起爐蓋。「你把爐灰清出來沒有？」

　　「爐灰？」

　　「唉，你去別的房間吧，」老李說，「我來煮咖啡。」

　　亞當不耐煩地在餐廳裡等著，但他還是遵守了指令。最後，老李終於端著兩杯咖啡走了進來，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用平底鍋煮的，」他說，「快得多。」他彎腰解開捆著伸縮柳條箱的繩子，拿出一個石瓶。「中國苦艾酒，」他說，「五加皮，差不多能放十幾年呢。我忘了問你，找到代替我的人沒有？」

　　「你這是旁敲側擊。」亞當說。

　　「我知道。我還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說出來，乾脆了事。」

　　「你是賭博把錢輸光了吧。」

　　「不是。我倒希望是那樣呢。不是，我的錢還在。這該死的瓶塞壞了——我只能把它頂進瓶子裡去了。」他將黑色的液體倒進自己的咖啡。「我從沒這麼喝過，」他說，「哎呀，味道不錯。」

　　「像爛蘋果的味道。」亞當說。

　　「是，不過你別忘了，山姆·漢密爾頓也說過它像爛蘋果的味道。」

　　亞當說：「你看你什麼時候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呢？」

　　「什麼事都沒發生，」老李說，「我就是覺得孤單了。就是這樣。這還不夠嗎？」

　　「你的書店怎麼辦？」

　　「我不想開書店了。我覺得在我坐上火車之前，就明白了這一點，可我還是花了些時間來確定。」

　　「那你最後的夢想也沒了。」

　　「沒了也好。」老李似乎到了歇斯底里的邊緣，「特拉斯克先生，中國人想喝個大醉了。」

　　亞當警覺起來。「你到底是怎麼了？」

　　老李把酒瓶舉到嘴邊，喝了一大口熱辣辣的烈酒，從仿佛燃燒著的喉嚨裡噴出酒氣。「亞當，」他說，「我回來太高興了，從沒有這麼高興過，難以置信的高興，無法控制的高興。我這輩子他媽的從沒有那麼孤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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