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36)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三六

　　▼第三十五章

　　§1

　　老李幫亞當和雙胞胎搬家去了薩利納斯，換句話說，所有的活兒都是他幹的，他打包好要帶走的東西，盯著它們被裝上火車，再被塞進福特車的後座，然後到薩利納斯，再把打包的東西拆開，看著全家人在德茜的小房子裡安頓下來。他能想到的會讓他們覺得舒服的事，他全都做了，還做了很多並不是必須做的事，以及更多為了拖延時間的事。一天晚上，等雙胞胎去睡覺了，老李正兒八經地服侍起亞當來。從他冷淡而正式的態度中，亞當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圖。

　　亞當說：「好了。我一直等著呢。說吧。」

　　這破壞了老李記下的演講詞，他原本打算這樣開頭的：「多來年，我一直竭盡所能，為你效勞，現在我覺得——」

　　「我已經盡可能拖延了，」老李說，「我要說的話都準備好了。你想聽嗎？」

　　「你想說嗎？」

　　「不，」老李說，「我不想說。不過這番話很精彩的。」

　　「你想什麼時候走？」亞當問。

　　「儘快吧。要是我不趕緊走，我怕我可能會改變主意。你想讓我等到你另外找到人手嗎？」

　　「不用，」亞當說，「你也知道我做事有多慢。估計還要一陣子呢。也說不定就不找了。」

　　「那我就明天走吧。」

　　「兩個孩子會傷心死的。」亞當說，「我都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樣。要不你偷偷溜走，我事後再告訴他們吧。」

　　「據我觀察，孩子們往往會出乎我們的意料。」老李說。

　　確實如此。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時，亞當說：「孩子們，老李要走了。」

　　「是嗎？」迦爾說，「今天晚上有籃球賽，門票一毛錢。我們可以去嗎？」

　　「可以。你聽到我剛剛說什麼了嗎？」

　　「當然聽到了，」阿倫說，「你說老李要走了。」

　　「他不會回來了。」

　　迦爾問：「他要去哪兒？」

　　「去舊金山長住。」

　　「哦！」阿倫說，「大街上有個人，就在街上，他有個小爐子煎香腸，然後夾在麵包裡。五分錢一份。而且可以想加多少芥末就加多少。」

　　老李站在廚房門口，微笑地看著亞當。

　　雙胞胎把自己的書收好後，老李說：「再見了，孩子們。」

　　他們喊完「再見」，便莽莽撞撞地沖出了家門。

　　亞當盯著自己的咖啡杯，抱歉地說：「真是兩個小畜生！我看這就是你照顧他們十幾年的回報了。」

　　「我倒更喜歡這樣。」老李說，「要是他們假裝傷心，那就是騙人了。這事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也許他們會偶爾想起我——但也只是偷偷想想。我不想他們傷心。我希望我沒有那麼小心眼，非得要有人想我才滿意。」他將五毛錢放在亞當面前的桌上，「他們今天晚上去看籃球賽時，把這錢替我給他們，讓他們自己買香腸麵包吃。我的道別禮物說不定是肉毒菌，誰知道呢。」

　　亞當看著老李拿進餐廳的伸縮柳條箱。「這就是你所有的東西嗎，老李？」

　　「都在這兒了，除了我的書。書放在地下室的箱子裡。要是你不介意，等我安頓下來以後，我再找人來取或是自己來取。」

　　「哦，沒問題。我會想你的，老李，不管你願不願意讓我想你。你真的打算開你的書店嗎？」

　　「是這麼打算的。」

　　「你會告訴我們你的消息嗎？」

　　「我也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他們都說，傷口乾淨利索才好得最快。我也覺得，只靠貼在信封上的郵票才能維持的聯繫是最可悲的。如果一個人，你看不到他、聽不到他、摸不到他，那不如忘了他。」

　　亞當從桌旁站起身。「我陪你走去車站。」

　　「不用！」老李趕緊說，「不用，我不想那樣。再見了，特拉斯克先生。再見了，亞當。」他飛快地走出房子，走得那麼快，亞當說「再見」時，他已走下了屋前的臺階，亞當說「別忘了寫信」時，他已哢嗒一聲關上了前門。

　　§2

　　那天晚上看完籃球比賽後，迦爾和阿倫每人吃了五份麵包卷香腸，這也沒關係，因為亞當本來就忘了準備晚餐。走路回家的路上，雙胞胎第一次談起了老李。

　　「我在想，他為什麼要走？」迦爾發問。

　　「他之前就說過要走。」

　　「你覺得，他離開我們之後會去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敢打賭，他一定會回來的。」阿倫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爸爸說他打算開家書店。這就好笑了。中國書店。」

　　「他會回來的，」阿倫說，「他會因為離開了我們感到孤單。你等著瞧吧。」

　　「跟你賭一毛錢，他不會回來。」

　　「到什麼時候？」

　　「到永遠。」

　　「賭了。」阿倫說。

　　將近一個月過去了，阿倫還沒能贏到那筆錢，但六天后，他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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