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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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第三十四章 孩子也許會問:「世界的故事是怎樣的?」成年男女也許會思考:「這個世界會怎麼發展?它會怎麼終結,而我們活在這世上的時候,故事是怎樣的?」 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且僅有一個故事,它讓我們害怕,也給我們啟發,它讓我們生活在一系列接連不斷的思索與好奇中,如處雲裡霧裡。人被困住了——困在他們的生活中,困在他們的思想中,困在他們的渴求和野心中,困在他們的貪婪和殘忍中,也困在他們的善良和慷慨中——困在一張善與惡的大網中。我想,這就是我們唯一的故事,它發生在各種層次的感情和智慧裡。美德與罪惡是我們最初意識的經緯脈絡,也將成為我們最終意識的構造,無論我們讓田野荒地、山川河流、經濟社會或習俗禮節發生多少變化,這一點都不會改變。再沒有別的故事。一個人,在掃去了生活的瑣碎塵埃後,只剩下唯一艱難且明確的問題:我這一生是善還是惡?我做得好——還是壞? 希羅多德①在《波斯戰爭》一書中,講述了克利薩斯的故事。克利薩斯是那個時代最富有、最受人愛戴的國王,他問了雅典人梭倫一個帶有傾向性的問題。若不是對答案有所擔心,他也不會問出這個問題。他問:「誰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他一定是飽受疑惑的折磨,渴望求個安心。梭倫跟他說了古時候三個很幸運的人。克利薩斯很可能壓根沒有聽,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聽到自己的名字。但梭倫提都沒有提他,他不得不問:「難道你不認為我很幸運嗎?」 ﹛①希羅多德(Herodotus,約公元前484—前425),古希臘偉大的歷史學家,西方文學奠基人。﹜ 梭倫毫不遲疑地回答了他。「我怎麼知道?」他說,「你還沒死。」 當克利薩斯的幸運連同他的財富、他的王國一起消失後,這個答案一定陰森地糾纏過他。而當他被架上高高的火堆燒死時,他也許想起了這件事,也許會希望自己當初沒有問過那個問題,或者,沒有得到過回答。 在我們這個時代,一個人死的時候——如果他有錢有勢,有所有能招人嫉妒的條件,活著的人在清點了他的財產、名譽、功績和遺物後——那個問題依然存在:他的一生是善還是惡?這也是換個方式問出了克利薩斯的問題。嫉妒心消失了,衡量的標尺在於:「人們是愛他,還是恨他?他的死讓人們覺得是種損失,還是帶來了某種快樂?」 我清楚地記得三個人的死。一個是二十世紀最富有的人,他踐踏著別人的靈魂和軀體,爬上了發財之路,又花了很多年時間,試圖把曾放棄的愛買回來,在這個過程中,他為世界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也許遠遠超過他在發家過程中犯下的罪行。他去世時,我正在坐船,佈告欄上貼出這個消息,幾乎每個人看到消息時都拍手稱快。不少人還說:「謝天謝地,那個婊子養的終於死了。」 另一個人,他跟魔鬼撒旦一樣聰明,他不太體察人類的尊嚴,卻對人類軟弱和邪惡的每一個方面都了如指掌,他用自己特殊的見解來扭曲人性,收買、賄賂、威脅、引誘他人,直到他發現自己的權勢已能遮天。他用美德的名義包裹真實的動機。我在想,他到底知不知道,當你剝奪了一個人的自尊後,任何禮物都再也買不回他的愛了。受賄者只會痛恨賄賂者。這個人死時,舉國上下對他讚不絕口,可讚揚之下,大家都很高興他死了。 還有第三個人,他的行為舉止中也許有很多錯,可他積極地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別人,在他們窮困、恐懼時,在世間橫行的醜惡勢力想要利用他們的恐懼時,他讓他們保持了勇敢、高貴和善良。有些人恨這個人。可他去世時,街頭巷尾的人們放聲慟哭,每個人都在心裡哀歎:「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沒有他,我們該怎麼活下去?」 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我可以說,在最表層的脆弱之下,人都是想要做好人,想要有人愛的。確實,他們大部分罪行都是因為受到了引誘,想要找到通往愛的捷徑。一個人臨死時,無論他是否才華橫溢、有權有勢、天賦異稟,若是到死也沒有人愛他,那他的一生對他來說就是失敗的,他的死就是一出冷冰冰的悲劇。依我看,要是你我必須在兩種思想和行動中做出選擇,那我們一定要牢記,我們都會死去,我們要努力讓自己的死不至於給世界帶來歡樂。 我們只有一個故事。所有的小說、詩歌都是建立在我們內心善與惡無休止的較量之上。我也領悟到了,惡是必須不斷重生的,善與美德卻是永垂不朽的。罪惡總有一副年輕的新面孔,而美德才是世間最值得尊重的東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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