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


  §3

  德茜葬禮結束一周後,湯姆趕著馬車回到農場,他昂首挺胸,收著下巴,像個參加遊行的警衛隊士兵。湯姆做什麼事都是不緊不慢,盡善盡美。他仔細刷過馬匹,他的斯泰森牛仔氊帽方方正正地戴在頭上。他駕車回老屋時的莊嚴模樣,就連塞繆爾都比不上。一隻老鷹伸著利爪向小雞俯衝的情形也沒能讓他回一下頭。

  走到穀倉前,他下了馬,給馬飲水,在門口牽著它站了一會兒,接著,他給它拴上韁繩,往馬槽旁邊的盒子裡放上碾過的大麥粒。他取下馬鞍,將墊子的裡面翻出來,好晾晾乾。這時,馬吃完了大麥粒,他將栗色馬牽出來,讓它在沒有圍欄的地上隨便吃草。

  屋裡,家具、桌椅和爐灶仿佛都往後縮著,遠遠躲著他。他去客廳時,高腳凳也躲著他。他的火柴又軟又濕,他帶著愧疚感去廚房再找。客廳裡的檯燈孤零零的。湯姆劃燃的第一根火柴順著羅切斯特燈芯飛快地燃燒,躥起了足足一英寸高的黃色火苗。

  湯姆在暮色中坐下來,環顧四周。他的目光避開了那張馬鬃墊的沙發。廚房裡老鼠窸窸窣窣的動靜讓他轉過頭,他看到了牆壁上自己的影子,帽子還戴在頭上呢。他取下帽子,放在旁邊桌上。

  他坐在燈下,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為自己辯解,可他很清楚,很快他的名字就將被叫到,他必須走到審判席前,法官正是他自己,而他犯下的罪過就是陪審員。

  他的名字真的被叫到了,聽起來是那麼刺耳。他的思緒走上前去,直面著那些指控者:虛榮心,指控他穿著馬虎,邋遢且粗俗;好色心,指控他花錢去尋花問柳;欺詐心,指控他假裝擁有自己並沒有的才華和思想;還有那形影不離的懶惰和貪吃。這些指控讓湯姆覺得寬慰,因為它們擋住了在最後悄悄等待的滔天大罪——那陰暗的可怕的大罪。他挖出這些小罪,用差不多算得上是美德的小小過失來拯救自己。比如,對威爾財富的嫉妒、對母親所信奉的上帝的背叛、對時間和希望的偷竊,以及對愛情病態的拒絕。

  塞繆爾溫柔的聲音回蕩在整個房間:「要善良,要單純,要偉大,要當好湯姆·漢密爾頓。」

  湯姆沒有理會父親。他說:「我忙著問候朋友呢。」他對粗魯、醜陋、不孝的行為和髒兮兮的手指甲點點頭。接著,他又從虛榮心開始了。可那陰暗的傢伙硬是擠到前面。用小過失來拖延它的到來已經來不及了。那陰暗的大罪正是謀殺。

  湯姆的手摸到冰涼的玻璃杯,他看到那乳白色的液體中還有轉著圈尚未融化的晶體和不斷冒上來的透明泡泡,他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又大聲說了一遍:「這藥會有效果的。就等到明天一早。到那時候,你就好了。」他當時是這麼說的,一點不錯,這牆壁、椅子和檯燈都聽到了,它們可以做證。世界上已沒有湯姆·漢密爾頓的容身之處了。可這並不是因為他沒有努力。他像洗牌一樣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翻遍了。去倫敦?不行!去埃及——埃及有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不行!巴黎?不行!等一下——那些地方會更包容你的一切罪行。不行!好吧,先靠邊站,也許我們回頭再商量。伯利恒?天哪,不行!一個異鄉人在那兒太孤單了。

  這時,他突然想到——要回憶起你是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太難了。也許是挑起的眉毛,或一句竊竊私語——就是這樣;又或者是閃爍著火光的夜晚,最後,由火藥驅動的鉛彈發現了你的秘密,炸出了你體內的液體。

  此時,一切都是真的了,湯姆·漢密爾頓已死,他只需要再做幾件體面事來蓋棺論定了。

  沙發抖動著表示抗議,湯姆看了看它,又看了看沙發所指的冒著煙的油燈。「謝謝你,」湯姆對沙發說,「我都沒有注意到。」他調低燈芯,讓燈火不再冒煙。

  他的思緒打起了瞌睡。可謀殺的罪名又將他扇醒。此時,紅臉的湯姆,迷糊的湯姆,已累得沒力氣自行了斷了。自殺得費力氣,說不定還會帶來痛苦,甚至是地獄般的折磨。

  他想起來,母親是強烈鄙視自殺行為的,她認為它結合了她最反對的三件事——無禮、怯懦和罪惡。它幾乎和通姦、偷盜一樣惡劣——也許就是同樣惡劣。一定有辦法來避免莉莎的反對。要是她反對,誰也別想好過。

  塞繆爾不會為難別人,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你也沒法避開塞繆爾,因為他在天上是無處不在的。湯姆必須告訴塞繆爾。他說:「我的父親,對不起。我也沒辦法。你高估了我。你弄錯了。你在我身上傾注了愛和驕傲,我多希望我能不辜負你啊。你也許能找到解決的辦法,可我找不到。我活不下去了。我殺了德茜,我想睡覺了。」

  而他自己的思緒也代替不在場的父親發話:「哎呀,我能理解這是怎麼回事。從出生再回到出生的這一圈,有那麼多的模式可以選擇。但我們得想想,怎樣才能讓媽媽接受。你為什麼這麼沒耐心,親愛的?」

  「我等不了了,這就是為什麼。」湯姆說,「我再也等不了了。」

  「哎呀,你當然能等,我的兒子,我親愛的孩子。你長大了,我就知道你會長大的。打開桌子的抽屜,好好用用你那傻乎乎的小腦瓜吧。」

  湯姆打開抽屜,看見一疊細亞麻紋信紙、一捆和信紙配套的信封以及兩支破破爛爛的鉛筆,抽屜後面灰撲撲的角落裡還有幾張郵票。他鋪開信紙,用小刀把鉛筆削尖。

  他寫道:「親愛的媽媽,我希望你能保重好身體。我打算跟你住一段時間。奧莉芙邀請我去過感恩節,你知道我一定會去的。我們的小奧莉芙做出來的火雞差不多可以跟你的手藝相媲美了,但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相信。我最近運氣好得不得了,花十五塊錢買了匹馬——是騸過的,但我看著像純種馬。我之所以能這麼便宜把它買下來,是因為它開始討厭人類了。它原來的主人被摔到地上的時間比騎在馬背上的時間還長。可我得說,它是個相當可愛的傢伙。它摔過我兩次,但我會馴服它的,如果我馴服了它,那我就擁有全縣最好的馬了。你放心,哪怕要花上一整個冬天,我也會馴服它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老是說它,大概是因為把它賣給我的人說過一件好笑的事吧。他說:『那匹馬太烈了,簡直能把馬背上的人直接吃掉。』哎呀,你還記得以前我們去獵兔子時,爸爸是怎麼說的嗎?他說:『帶著盾牌回來,要不就躺在上面回來。』我們感恩節見。你的兒子,湯姆。」

  他不確定這封信寫得夠不夠好,但他累得不想再寫一遍了。他補充了一句:「附:我發現波利一點也沒長進,一隻鳥說的髒話簡直讓我都臉紅。」

  在另一張紙上,他寫道:「親愛的威爾,不管你怎麼想——現在求你幫幫我。看在媽媽的面上——求你了。就說我是被馬害死的——被馬摔了下來,踢到了頭——求你了!你的弟弟,湯姆。」

  他在信上貼好郵票,放進口袋,他問塞繆爾:「這樣行了嗎?」

  在他的臥室,他打開一盒嶄新的子彈,將其中一顆裝進他上過油的史密斯威森點三八手槍,並將裝有子彈的槍膛轉到撞針的左邊一格。

  他的馬站在圍欄旁瞌睡,聽到他的口哨聲便跑了過來,他給它裝上馬鞍時,它還在站著打盹。

  凌晨三點,他將信投進金城郵局的郵筒,然後翻身上馬,掉轉馬頭,朝南邊漢密爾頓老屋旁貧瘠的山地跑去。

  他是個英勇的紳士。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