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一三三


  德茜早上起床時,湯姆已經在畫圖板前面了,他用拳頭敲著額頭,對自己低聲咆哮著。德茜從他肩頭望過去。「這是那個收橡果的機器嗎?」

  「應該很簡單的,」他說,「可是要怎麼把小樹枝和石頭篩出來呢?」

  「我知道你是個發明家,可我早就發明了全世界最厲害的摘橡果機器,而且隨時可以用。」

  「什麼意思?」

  「就是小孩子呀,」她說,「他們都有一雙永不停歇的小手。」

  「他們不會幹這活兒的,就算給錢也不幹。」

  「有獎勵他們就會幹。每個人都有獎勵,贏的人還有大獎——說不定是一百塊錢的大獎。他們會把整個河谷都掃蕩得乾乾淨淨的。你能讓我試試嗎?」

  他撓撓頭。「有什麼不讓的?」他說,「可你要怎麼把橡果收集起來呢?」

  「孩子們會把橡果送來的,」德茜說,「就讓我來辦這件事吧。我倒希望你有足夠的地方放那些橡果。」

  「這成了剝削童工了,是不是?」

  「當然是。」德茜表示贊同,「我開裁縫店時,就剝削了想學縫紉的姑娘——她們也剝削了我。我看我可以把這次比賽叫作大蒙特利區撿橡果比賽。我不會讓每個孩子都能參加的。說不定可以用自行車當獎品——要是有希望贏一輛自行車,你願意撿橡果嗎,湯姆?」

  「我當然願意,」他說,「可我們就不能直接給他們錢嗎?」

  「不能給錢,」德茜說,「這樣一來,它就變成勞動了,只要還有得選,就沒人願意勞動。我都不願意。」

  湯姆在畫圖板前往後一仰,哈哈大笑。「我也不願意。」他說,「好吧,你負責橡果,我負責小豬。」

  德茜說:「湯姆,要是我們賺了錢,會不會很荒唐?在所有人當中,我們竟然能賺到錢。」

  「可你在薩利納斯就賺到錢了呀。」他說。

  「賺了一點——不多。可是,哎呀,別人欠我的錢還有不少。要是他們把所有的欠賬都付清了,我們就不需要養豬了。我們明天就能去巴黎。」

  「我會趕車去找威爾談談的。」湯姆說。他把椅子從畫圖板前推開,「想跟我一起去嗎?」

  「不去了,我留下來制訂我的計劃。明天我就發動撿橡果大賽。」

  §2

  傍晚時分,湯姆駕車回農場時,有些抑鬱和悲傷。跟往常一樣,威爾成功打擊並澆滅了他的熱情。威爾撇著嘴,揉著眉毛,撓著鼻子,擦著眼鏡,故意用誇張的動作切掉雪茄煙頭,並點燃。湯姆的大計劃簡直是漏洞百出,而威爾就能把那些漏洞一一指出來。

  雖然威爾沒有說清楚為什麼,但他斷言,這個撿橡果大賽一定不會成功。這整件事就不靠譜,尤其是在眼下這段時間。他同意最多考慮考慮。

  兩人討論期間,湯姆一度想把去歐洲的計劃告訴威爾,可直覺立馬阻止了他。威爾一定會覺得去歐洲閒逛是瘋狂的行為,當然,除非是你退了休,而且把資本都做好了投資的前提下。比較起來,養豬的大計劃倒還顯得有點商業頭腦。所以,湯姆沒有告訴他,只是讓他「再考慮考慮」。湯姆很清楚,最終的結果一定是他反對養豬和撿橡果比賽。

  可憐的湯姆並不知道也不會明白,生意人最有創意的樂趣之一就是成功掩飾自己真實的意圖。將熱情表現出來是愚蠢的。威爾是真的打算好好考慮。這個計劃的一些內容勾起了他的興趣。湯姆誤打誤撞地想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點子。要是你能借錢買來小豬,用幾乎不花錢的食物將它們喂肥,再賣掉它們,還清欠款,得到利潤,那你就真的幹成點事了。威爾不會搶自己兄弟的錢。他可以給他分點利潤,但湯姆愛做夢,他不放心把切實可行的好計劃交給他。比如說,湯姆連豬肉的價格和可能的趨勢都不知道。要是這個計劃成功了,威爾肯定會給湯姆送件大禮——甚至送台福特汽車。把福特車作為撿橡果比賽唯一的頭等獎怎麼樣?整個河谷的人都會來撿橡果的。

  湯姆沿著通往漢密爾頓老宅的小路駕著馬車,一直在想該怎麼跟德茜說他們的計劃泡湯了。最好的辦法是用另一個計劃來替代。可他們怎麼能在一年內賺夠去歐洲的錢呢?突然間,他意識到他壓根不知道他們需要多少錢。他不知道汽船的票價是多少。也許晚上他們可以算一算。

  他駕車到家時,以為德茜多半會從家裡跑出來。這樣他就可以擺出最開心的表情,跟她講個笑話了。可德茜沒有跑出來。也許她在午睡吧,他想。他給馬喂了水,牽進馬棚,往馬槽裡添了草料。

  湯姆進屋時,德茜躺在長頭枕的沙發上。「在睡午覺呢?」他問,這時,他看清了她的臉色。「德茜,」他大喊,「你怎麼了?」

  她強忍疼痛,振作精神。「就是肚子疼,」她說,「這次疼得比較厲害。」

  「哦,」湯姆說,「你嚇死我了。肚子疼我會治。」他走到廚房,拿回一杯乳白色的液體,遞給她。

  「這是什麼,湯姆?」

  「上好的瀉鹽,這是老辦法了。也許會讓你拉一下肚子,但很管用。」

  她順從地喝下去,做了個鬼臉。「我記得這個味道,」她說,「蘋果還沒熟的季節,媽媽就用它給我們治肚子痛。」

  「現在你躺著別動,」湯姆說,「我去做點晚餐。」

  她聽到他在廚房裡忙活。她全身劇痛翻攪。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恐懼。她能感覺到那藥在自己的五臟六腑中灼燒。過了一會兒,她拖著沉重的身軀,趴在湯姆自製的新抽水馬桶上,想把瀉鹽吐出來。從額頭流下的汗水讓她什麼也看不見。她試著直起腰時,發現肚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讓她動彈不得。

  過了一會兒,湯姆給她端來炒雞蛋。她慢慢搖著頭。「我吃不了,」她微笑著說,「我看我還是上床去吧。」

  「瀉鹽應該很快就有效果了,」湯姆安慰她,「然後你就會沒事了。」他扶她躺上床,「你吃了什麼疼成這樣?」

  德茜躺在臥室裡,憑意志力與疼痛搏鬥。晚上十點左右,她的意志力開始輸下陣來。她大叫:「湯姆!湯姆!」他打開門,手裡拿著一本《世界年鑒》。「湯姆,」她說,「對不起。可我太難受了。湯姆,我太難受了。」

  半明半暗中,他在她床邊坐下。「疼得厲害嗎?」

  「是的,太疼了。」

  「你現在要去廁所嗎?」

  「不要,現在不要。」

  「我拿盞燈來,陪你坐著。」他說,「要不你睡會兒。早上就不疼了。瀉鹽會有效果的。」

  她的意志力再次占了上風,她安靜地躺著,湯姆念起《年鑒》裡的章節,安撫她的情緒。他覺得她已經睡著後,他便不再念了,在檯燈旁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一聲微弱的尖叫聲驚醒了他。他快步走到顫抖著的被褥旁。德茜的雙眼渾濁而癲狂,像發瘋的馬的眼睛。她的嘴角冒出細密的白沫,臉上像是著了火。湯姆把手伸進被子,摸到她身上的肌肉硬得像鐵。突然,她停止了掙扎,把頭往後一仰,燈光照在她半閉的眼睛上。

  湯姆只給馬套了副籠頭,便騎上光光的馬背。他摸索著解下自己的皮帶,抽打驚恐的馬匹,在滿是石塊和車轍印的小路上笨拙地狂奔。

  住在鄉間小路邊兩層樓房裡的鄧肯一家正在樓上睡覺,誰都沒有聽到敲門聲,可他們聽到前門連著門鎖和鉸鏈一起被人撞開時發出了嘭的一聲巨響。等到雷德·鄧肯拿著獵槍下樓時,湯姆正拿著牆上的電話機沖著金城話務中心大喊:「蒂爾森大夫!找他!我不管!找他!找他,他媽的。」雷德·鄧肯睡意蒙矓地用槍對準了湯姆。

  蒂爾森大夫接電話了:「是的!是的——是的,我聽得見。你是湯姆·漢密爾頓。她怎麼了?她的肚子硬嗎?你幹什麼了?瀉鹽!你他媽的真是個傻瓜!」

  接著,醫生控制住自己的怒火。「湯姆,」他說,「湯姆,孩子。你冷靜冷靜。回去用冷的濕布給她敷肚子——越冷越好。我猜你們家裡沒有冰塊。嗯,那就不停地換布。我會儘快趕去。你聽到我的話了嗎?湯姆,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醫生掛上電話,換好衣服。他既氣憤又疲憊地打開壁櫥,拿出手術刀、鉗子、海綿和一卷卷縫合線,放進包裡。他搖了搖汽油燈,確保油是滿的,又把乙醚罐和面罩放在抽屜櫃上汽油燈的旁邊。他的妻子戴著睡帽、穿著睡袍,把頭伸進門裡。蒂爾森大夫說:「我現在走路去汽修廠,給威爾·漢密爾頓打個電話,告訴他我要他開車送我去他父親家。要是他不肯,就告訴他,他妹妹——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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