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32)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三二

　　▼第三十三章

　　§1

　　山上的草地直到六月才由綠轉黃。野生燕麥的穗尖結滿了沉甸甸的種子，低垂著耷拉在莖稈上。到了夏末，涓涓山泉還在流淌。農場上的牲口胖得走路都搖搖擺擺了，它們的皮毛閃著健康的光澤。這又是讓薩利納斯河谷的人們忘記了旱災的一年。農民們買下超過自己支付能力的土地，在賬簿的封面計算著收益。

　　湯姆·漢密爾頓像個巨人，辛勤勞動著，他不僅用了自己強壯的雙臂和粗糙的雙手，還用上了自己的心靈和精神。打鐵房裡的鐵砧又叮叮噹當地響了起來。他把老房子全刷了白漆，把披屋也刷了一遍。他去金城研究了抽水馬桶，回來後用敲彎的鐵皮和雕好的木料巧妙地仿造了一個。因為泉水流得太慢，他在屋旁裝了個紅木水箱，用親手製作的風車將水抽上來，風車設計得十分精巧，只需要一絲風就能轉動。他用金屬和木頭做了這兩樣東西的模型，打算秋天就送去專利辦公室申請專利。

　　不止如此——他做這些事時都是心情愉快、情緒高漲的。德茜只有起很早才能搶到家務活，否則湯姆就把它們全部做掉了。她看著他紅光滿面的快樂模樣，可這並不像塞繆爾的快樂那般輕鬆。它不是從內心浮現出來的。他是在想方設法地製造快樂，塑造著它、表達著它。

　　整個河谷地區，德茜的朋友比誰的都多，可她沒有貼心的知己。她碰到麻煩時從來不說。疼痛就是她的秘密。

　　當湯姆發現她痛到全身僵直時，他嚇得大喊起來：「德茜，你這是怎麼了？」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說道：「有點兒抽筋，沒什麼，就是一點點抽筋。現在沒事了。」很快，他們便笑了起來。

　　他們經常大笑，仿佛是在自我安慰。德茜只有躺在床上時，才會感到壓在心頭的失落感，是那麼淒涼灰暗，讓人無法忍受。而當湯姆躺在自己黑漆漆的房間裡時，他也會像個孩子一樣感到茫然。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以及那跳動聲中一點點的雜音。他的頭腦遠離思考，只緊緊抓住那些小小的計劃、設計和機器，以尋求安全感。

　　夏天的傍晚，他們有時會去爬山，爬上山看西邊山頂殘留的夕陽餘暉，感受白天炙熱的空氣上升後被吸進山谷的微風。他們往往會安靜地站一會兒，在靜謐祥和中呼吸著。兩個人都很害羞，他們從不談論自己，對彼此也完全不瞭解。

　　有一天傍晚，德茜在山上說的話讓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德茜說：「湯姆，你為什麼不結婚？」

　　他飛快地看了她一眼，把視線轉開。他說：「誰願意嫁給我？」

　　「你這是開玩笑呢，還是真這麼想？」

　　「誰願意嫁給我？」他又說了一遍，「誰願意要我這樣的貨色？」

　　「我聽著，你好像還真是這麼想的。」接著，她違反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原則，問道：「你有愛過誰嗎？」

　　「沒有。」他簡短地說。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她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回答。

　　他們走下山時，湯姆沒有再開口了。可走到門廊後，他突然說：「你在這裡很孤獨吧。你不想待在這兒了。」他等了片刻，又說：「回答我。是不是這樣？」

　　「我哪兒也不想去，只想待在這裡。」她又問，「你有找過女人嗎？」

　　「有。」他說。

　　「對你有用嗎？」

　　「沒什麼用。」

　　「你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他們在沉默中進了屋。湯姆點亮老客廳裡的檯燈。馬鬃墊的沙發經過了湯姆的改造，高高的頭枕靠著牆壁，綠色地毯上門與門之間的通道處被踩成了更淺的顏色。

　　湯姆在房間中央的圓桌旁坐下。德茜坐在沙發上，她看得出來，他還在為自己剛剛的坦白而尷尬。她想，他是多麼單純，多麼不適應這個世界啊，就連她都比他更瞭解這個世界呢。他就是，是個屠龍者，是拯救少女的英雄，他小小的罪過在他自己看來是那麼深重，讓他自慚形穢。她多麼希望爸爸能在這兒。爸爸能感受到湯姆的偉大。也許他會知道該怎麼將那種偉大從黑暗中釋放出來，讓它自由飛翔。

　　她決定換個策略，看能不能激起他心中的一點火花。「我們既然說起了自己的事，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生活的整個世界就是這個河谷，再加上偶爾去過幾次的舊金山，你有去過比聖路易斯—奧比斯波更南的地方嗎？我從沒去過。」

　　「我也從沒去過。」湯姆說。

　　「唉，這是不是很傻？」

　　「很多人都沒去過。」他說。

　　「可這並不是法律規定。我們可以去巴黎，去羅馬，或者去耶路撒冷。我真的好想去看看古羅馬競技場。」

　　他滿腹狐疑地觀察著她，以為這是個玩笑。「我們怎麼去？」他說，「要花好多錢。」

　　「我倒覺得不用花很多錢，」她說，「我們不用住很高級的旅店。我們可以坐最便宜的船，最低等的艙位。我們的爸爸就是這樣從愛爾蘭來的呀。我們也可以去愛爾蘭。」

　　他還是盯著她，可他的目光開始燃燒起來。

　　德茜繼續說：「我們可以加油幹一年，把每一分錢都攢起來。我可以在金城接點縫紉活兒。威爾也可以幫我們。到了明年夏天，你把所有的牲口都賣了，我們就可以走了。又沒有法律規定不可以這樣。」

　　湯姆站起身，走了出去。他抬頭看著夏夜繁星，有藍色的金星和紅色的火星。他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攥成拳頭，然後又鬆開。接著，他轉過身，回到屋裡。德茜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過。

　　「你想去嗎，德茜？」

　　「比什麼都想。」

　　「那我們就去！」

　　「你想去嗎？」

　　「比什麼都想。」他說。接著，他又說：「埃及——你有想過去埃及嗎？」

　　「雅典。」她說。

　　「君士坦丁堡！」

　　「伯利恒！」

　　「對，伯利恒，」他突然說，「去睡覺吧。我們還得工作一整年呢——一整年。休息休息吧。我想找威爾借錢買一百頭小豬。」

　　「你用什麼喂它們？」

　　「用橡果呀，」湯姆說，「我要做一台收橡果的機器。」

　　他去了自己房間後，德茜還能聽到他走來走去、輕聲自言自語的聲音。德茜看著窗外星光燦爛的夜空，開心極了。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又或者湯姆是不是真的想去。想著想著，她感覺側腹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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