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29)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二九

　　▼第三十二章

　　§1

　　德茜是全家的掌上明珠。莫莉是漂亮的小貓咪，奧莉芙個性堅強，尤娜滿腦子胡思亂想，她們都討人喜歡，可德茜才是最受寵愛的。她眼裡的光芒和開心的笑聲像水痘一樣有傳染性，她的開朗樂觀讓日子充滿了色彩，並能傳播給旁人，讓他們在離開後仍帶著美好的心情。

　　我舉個例子吧。薩利納斯教堂街一百二十二號的克萊倫斯·莫裡森太太有三個孩子，丈夫是開紡織品店的。某天早上吃早飯時，艾格尼絲·莫裡森說：「今天午飯後我要去德茜·漢密爾頓那兒試衣服。」

　　孩子們開心起來，用腳指頭去踹桌腿，直到被大人厲聲喝止。莫裡森先生也高興地搓著手，去了自己店裡，希望那天能有旅行推銷員上門。要是真有推銷員來了，那他很有可能做成一筆不錯的訂單。孩子們和莫裡森先生也許都忘了，為什麼那天會成為讓人期待的好日子。

　　莫裡森太太會在下午兩點去雷諾德麵包房隔壁的那間小屋，待到四點。等到再出來時，她會眼淚汪汪，鼻子通紅，鼻涕直流。走路回家的路上，她會揉揉鼻子，擦擦眼睛，再次露出笑容。也許德茜做的不過是往針墊上插幾根黑色的別針，讓它看起來就像浸禮會的牧師，然後再讓它發表一番簡短枯燥的說教。又或者，她只是複述了一遍自己跟泰勒老頭見面的經過，那老頭總是買下舊房子，把它們拆掉，再把木料搬到他買下的一大片空地上去，將那兒堆得像是陸地上的馬尾藻海洋。再或者，德茜只是手舞足蹈地念了《話匣子》裡的一首詩。這都無所謂。反正她總能帶來溫暖和歡樂，總能逗大家開心。

　　莫裡森家的孩子們放學回家後會發現媽媽沒有抱怨腰酸頭疼，也沒有對他們吹毛求疵。他們的吵鬧沒有招來訓斥，他們髒兮兮的臉蛋也沒有引起媽媽的注意。他們咯咯傻笑的時候，哎呀，媽媽也咯咯笑了。

　　莫裡森先生回家後會說起這一天的經過，大家都認真聽著，他會試著複述推銷員講過的故事——至少講了其中的一部分。晚餐一定是美味可口的——煎蛋捲絕不會塌下來，蛋糕蓬鬆得像個氣球，餅乾也是那麼香脆酥鬆，至於燉菜，更沒人比得上艾格尼絲·莫裡森的手藝了。晚餐後，孩子們笑著去睡覺，莫裡森先生會按照他們很久很久以前的暗號，摸摸艾格尼絲的肩膀，接著，他們會上床雲雨一番，只覺幸福無比。

　　德茜帶來的影響力大概會持續兩天多，接著，它的效果就逐漸消失，莫裡森太太頭疼的小毛病又回來了，莫裡森先生的生意又不如往年了。可這就是德茜的本事，這就是她做的事。她跟塞繆爾以前一樣，永遠充滿激情。她是大家的心肝寶貝，是全家的掌上明珠。

　　德茜並不美麗，甚至也許算不上好看，可她身上有種光芒，能讓男人們追隨著她，以期反射到那光芒的一小部分。大家原本以為她早晚會結束第一段戀愛並開始另一段，可她沒有。仔細想想，漢密爾頓一家人多才多藝，但沒有一個在戀愛方面有所擅長。他們似乎在愛情方面都做不到輕鬆且多變。

　　德茜絕不會簡單地舉起雙手，輕言放棄。實際情況比那更糟糕。她堅持做自己的事，堅持不改變自己——只是，她失去了光芒。愛她的人為她心痛，眼看著她掙扎，幫助她盡力爭取。

　　德茜的朋友們都善良忠誠，可他們也是人，是人就喜歡心情好，不喜歡心情壞。一段時間後，莫裡森太太便找到了無懈可擊的理由，不再去麵包房隔壁的小屋了。他們不是不忠誠。他們只是不想難過，就跟他們想要開心一樣。為不想做的事找個符合邏輯的正當理由是很容易的。

　　德茜的生意日漸衰落。那些以為自己是想要新衣服的女人從未意識到，其實她們真正想要的是開心。時代變化，成衣流行起來。穿現成做好的衣服不再是丟臉的事了。既然莫裡森先生的店都開始進成衣了，那艾格尼絲·莫裡森穿上這些衣服就再合理不過了。

　　全家人都在為德茜擔心，可她卻不肯承認自己遇到了難題，你能怎麼辦呢？她只承認自己有時肚子疼，疼得很厲害，但只會疼一小會兒，而且只是偶爾發病。

　　後來，塞繆爾去世了，整個世界如同粉碎的碟子。他的兒子們、女兒們、朋友們在碎片間摸索，試圖再次拼湊出某個世界。

　　德茜決定賣掉自己的裁縫店，回農場跟湯姆一起住。她沒有很多資產可以出售。莉莎很清楚，奧莉芙也清楚，德茜給湯姆寫過信。可沒人告訴過皺著眉頭坐在豬排館裡的威爾。威爾心中暗惱，最後，他將餐巾揉成一團，站了起來。「我忘了點東西。」他對亞當說，「我們火車上見吧。」

　　他走了半個街區，來到德茜的小屋。他穿過草木叢生的花園，按響了德茜的門鈴。

　　她正獨自吃著晚餐，手裡拿著餐巾，開了門。「哎喲，你好呀，威爾。」她邊說邊把粉紅色的臉頰湊上來讓他親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到鎮上來的？」

　　「有點事，」他說，「火車沒到點，就上你這兒來了。我想跟你談談。」

　　她領著他走到屋後的餐廳兼廚房，這是個貼著花朵壁紙的溫暖的小房間。她自然而然地去倒了杯咖啡，給他端來，又在杯子前面放了糖碗和奶油罐。

　　「你見過媽媽了嗎？」她問。

　　「我只是來這兒換乘火車的。」他沒好氣地說，「德茜，你想回農場這事是真的嗎？」

　　「我是在考慮。」

　　「我不想你走。」

　　她遲疑地笑了笑。「為什麼？這有什麼不好嗎？湯姆一個人在那兒多孤單。」

　　「你在這兒的生意做得挺好的。」他說。

　　「我在這兒沒什麼生意了，」她回答，「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呢。」

　　「我不想你走。」他繃著臉重複了一遍。

　　她的笑容變得傷感，她儘量讓自己表現出些許戲謔的表情。「我的大哥真是愛管人。跟德茜說說為什麼唄。」

　　「那邊太孤單了。」

　　「我們兩個人，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威爾氣憤地撇著嘴。他脫口而出：「湯姆變了。你不應該單獨跟他住。」

　　「他生病了嗎？他需要幫助嗎？」

　　威爾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我覺得湯姆還沒走出來——爸爸的死。他現在很奇怪。」

　　她露出親切的笑容。「威爾，你一直都覺得他很奇怪。他不喜歡做生意，你就覺得他奇怪。」

　　「那不一樣。現在他真是悶悶不樂的，也不說話。他晚上一個人在山裡散步。我特地去看他，結果——他一直在寫詩——桌上一頁頁的紙都寫滿了。」

　　「難道你沒寫過詩嗎，威爾？」

　　「沒有。」

　　「我寫過，」德茜說，「把桌上一頁頁的紙都寫滿了。」

　　「我不想你走。」

　　「讓我自己決定吧。」她溫柔地說，「我失去了一些東西。我想把它再找回來。」

　　「你這是在說傻話。」

　　她繞過桌子，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親愛的哥哥呀，」她說，「求你讓我自己決定吧。」

　　他憤怒地離開小屋，差點沒趕上火車。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