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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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把眼罩往後推到頭上。「你就是想讓我以為,是你把這筆錢塞給我的。哼,我會弄清楚你在搞什麼鬼的。別以為我不會照顧自己。你以為你這麼蠢的誘餌能讓我上鉤嗎?」 「你平時從哪兒收信?」他耐心地問。 「關你什麼事?」 「我寫信給律師,告訴他們怎麼聯繫你。」 「千萬不要!」她說著把信放進賬簿,合上封面,「這個我留著。我會諮詢律師的。別以為我不會。你現在可以不用假裝天真了。」 「你去諮詢吧,」亞當說,「我只希望你得到屬於你的東西。查爾斯遺囑裡說了把錢給你。那麼那筆錢就不是我的。」 「我會弄清楚你搞什麼鬼的。我會弄清楚的。」 亞當說:「我想你還沒有明白。我無所謂了。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我不明白你怎麼能朝我開槍,還拋棄了你的兩個兒子。我不明白你,或者說任何人,怎麼能這樣活著。」他朝屋裡擺了擺手。 「誰讓你明白了?」 亞當站起身,從桌上拿起自己的帽子。「我看就這樣吧,」他說,「再見。」他朝門口走去。 她在他身後大喊:「你變了,耗子先生。你最後還是找了個女人吧?」 亞當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眼神充滿思索。「我還從沒想過呢。」說完,他朝她靠近,直到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讓她不得不往後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我說過我不理解你,」他慢慢說著,「我剛剛突然想到了,那你不理解的又是什麼?」 「我不理解的是什麼呢,耗子先生?」 「你知道人性醜惡。你給我看了那些照片。你利用了男人身上所有可悲的軟弱的部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有的那些東西。」 「每個人——」 亞當還在繼續說,他的想法讓他自己也出乎意料。「可你——是的,就是這樣——你對別的一無所知。你不相信我把信拿來給你看是因為我不想要你的錢。你不相信我愛過你。那些帶著醜陋人性到你這兒來的男人,那些照片裡的男人——你不相信那些男人的內心也有善良和美好。你只看到了一個方面,你以為——不,不只是以為,你確定——那就是全部了。」 她不以為然地咯咯嘲笑他:「棍子和石頭能打傷我,可言語不能。耗子先生真是個天真的夢想家!給我佈道吧,耗子先生。」 「不。我不會的,因為我好像明白了,你身上缺少了某個部分。有些人看不到綠色,但他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看不到。我想,你只是個不完整的人。我對此無能為力。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你周圍有種看不見的東西。如果你知道它的存在,卻看不到它、感受不到它,那就太可怕了。那就太可怕了。」 凱特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她雙拳緊握,藏在身體兩側的裙褶裡。她努力控制住尖叫的衝動。 「我們的耗子還是位哲學家呢,」她說,「可我們的耗子在這方面跟在其他的事情上一樣差勁。你聽說過幻覺嗎?要是有什麼東西是我看不見的,難道你沒想過,它們可能只是你在自己變態的腦子裡製造出的夢境嗎?」 「不,我不這樣想,」亞當說,「不,我不這樣想。而且我覺得你也不是這樣想的。」他轉過身,走出去,隨手關上了門。 凱特坐下來,盯著關緊的房門。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拳頭正輕輕捶打著白色的防水桌布。但她很清楚,那扇四四方方的白色大門已在淚眼中變得扭曲了,她還清楚自己的身體正在顫抖,感覺像是盛怒,又像是悲哀。 §2 亞當離開凱特的店子後,還得等上兩個多鐘頭,才能坐上回金城的火車。一時興起,他離開主幹道,沿中央大道走到了一百三十號歐內斯特·斯坦貝克家高大的白房子前。它潔白無瑕,顯得友好而親切,它足夠氣派但又不浮誇自大,它的周圍是白色的圍欄,環繞著修剪整齊的草坪,白色牆壁邊長滿了玫瑰和灌木。 亞當走上寬敞的遊廊臺階,按響門鈴。奧莉芙來開門,她只開了一條縫,瑪麗和約翰在她身後探頭張望。 亞當取下帽子。「你不認識我吧。我叫亞當·特拉斯克。我是你父親的朋友。我是想來探望漢密爾頓夫人的。她曾經幫我照顧過我的兩個雙胞胎。」 「哦,當然,」奧莉芙邊說邊把門敞開,「我們聽說過你。稍等片刻。你看,媽媽在我們這兒差不多像是隱居了。」 她敲了敲寬敞前廳的另一扇門,大喊:「媽媽!有朋友來看你了。」 她打開門,將亞當領進莉莎住的舒適房間。「失陪,」她對亞當說,「卡特裡娜在炸雞,我得盯著她。約翰!瑪麗!跟我來。跟我來。」 莉莎看起來比以前更瘦小了。她坐在柳條搖椅上,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她穿著黑色羊駝毛的寬邊裙,領子上別著一枚胸針,上面是鎦金的「媽媽」兩個字。 這個舒適的小臥室兼客廳裡擺滿了照片、一瓶瓶的香水、帶蕾絲花邊的針墊、刷子、梳子和瓷器,還有來自無數次生日和聖誕節的禮物——銀質小擺設。 牆上掛著一張塞繆爾的彩色巨幅照片,照片裡的他冷漠而高貴,有種刻意的超脫感,倒不像他生前的樣子了。他的眼中沒有光芒,也沒有那種洞察世事的樂天模樣。照片鑲在沉甸甸的金相框裡,無論哪個孩子看到,大概都會驚恐地感覺到他的目光仿佛在這房間裡一直追隨著自己。 莉莎旁邊的柳條桌上放著一個籠子,裡面是鸚鵡波利。湯姆是從一個水手那裡把它買來的。它很老了,據說有五十歲,它以前過著粗鄙下流的生活,學會了船上水手的各種髒話。莉莎竭盡全力,也沒能讓它用讚美詩去代替它年輕時學到的那些繪聲繪色的語言。 波利歪著腦袋,審視著亞當,它用前爪小心地撓了撓嘴巴底下的羽毛。「別裝了,你個雜種。」波利不動聲色地說。 莉莎對它皺起眉頭。「波利,」她嚴厲地說,「這不禮貌。」 「該死的雜種!」波利還在說。 莉莎沒有理會它的粗魯。她伸出小手。「特拉斯克先生,」她說,「見到你真高興。請坐吧。」 「我正巧路過,想向你表達我的慰問。」 「我們收到你送的花了。」過了這麼久,她還記得收到過的每一束花。亞當送的是一捧漂亮的蠟菊。 「重新開始生活一定很不容易吧。」 莉莎眼中湧出了淚水,她猛地閉緊小小的嘴巴,掩飾自己的脆弱。 亞當說:「我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可我很想他。」 莉莎把頭轉開。「你們那兒一切都好嗎?」她問。 「今年還不錯。雨水多。牧草長得很高。」 「湯姆給我寫信說過。」她說。 「閉嘴吧。」鸚鵡說。莉莎惱怒地瞪著它,就像以前她瞪著叛逆期的孩子們一樣。 「什麼風把你吹到薩利納斯來了呢,特拉斯克先生?」她問。 「哦,是有些事情。」他在柳條椅上坐下,椅子在他的重壓下發出吱嘎聲響,「我正考慮搬到這兒來住。想著可能對我的兩個兒子更好。他們在農場上很孤獨。」 「我們以前在農場上,從不覺得孤獨。」她苛刻地說。 「我想著這兒的學校也許更好,對孩子們會好些。」 「我的女兒奧莉芙在桃樹、普利托和大蘇爾都教過書。」她的語氣明白無誤地表示,再沒有比這三個更好的學校了。亞當開始對她的豪爽率直生出一股暖暖的敬意。 「哦,我還只是在考慮。」他說。 「在鄉里長大的孩子發展得更好。」這是規律,而且她可以用自己兒子們的例子來證明。接著,她把話題轉到他身上,「你打算在薩利納斯找房子嗎?」 「哦,是的,我想是吧。」 「去找我女兒德茜,」她說,「德茜想搬回農場跟湯姆一起住。她在街上有幢漂亮的小房子,就在雷諾德麵包房隔壁。」 「我一定會去的。」亞當說,「我該走了。很高興看到你現在過得這麼好。」 「謝謝你,」她說,「我是過得挺舒服的。」亞當朝門口走去時,她又說:「特拉斯克先生,你見過我兒子湯姆嗎?」 「哦,沒有,我沒見過他。你看,我都沒離開過我的農場。」 「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她飛快地說,「我想他是很孤單的。」說完她立馬住嘴了,仿佛是為說出這樣的話感到驚恐。 「我會去的。我一定會去的。再見了,夫人。」 他關門時,聽到鸚鵡說:「閉嘴吧,你個該死的雜種!」莉莎說:「波利,要是你還亂說話,我就要用鞭子抽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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