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26)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二六

　　▼第三十一章

　　§1

　　亞當整整一上午都在繞著房子苦思冥想，到了中午，他找到老李，老李正在他的菜園中用鏟子翻著施過肥的黑土，種下春天的蔬菜，有胡蘿蔔、甜菜、蘿蔔、豌豆、四季豆、大頭菜和芥藍。每一排菜都是沿著拉直的繩子種下的，全都是筆直的，每排菜末尾的木樁上還掛著種子包，以辨別種類。菜園盡頭的溫室裡有西紅柿、燈籠椒和捲心菜，只等霜降的危險過去就可以移栽了。

　　亞當說：「我看我是蠢。」

　　老李靠著鏟子把，一聲不吭地打量著他。

　　「你什麼時候走？」他問。

　　「我想著我可以坐兩點四十分的火車。再趕八點的火車回來。」

　　「你也可以寫封信的，知道吧。」老李說。

　　「我想過。可要是你，你會寫信說嗎？」

　　「不會。你說得對。看來我才是蠢的人。寫信不適合。」

　　「我非去不可，」亞當說，「我各方面都想過了，可總有根鞭子把我抽回來。」

　　老李說：「在很多方面，你都可以不誠實，但在這方面不行。好吧，祝你好運。我會很有興趣聽聽她是怎麼說、怎麼做的。」

　　「我把馬車趕去，」亞當說，「到時候存在金城的馬廄房裡。我一個人不敢開那輛福特車。」

　　亞當爬上搖搖晃晃的樓梯，敲響凱特那家店飽經風吹日曬的大門時，正是四點十五分。一個新來的男人開了門，他是個方臉的芬蘭人，穿著襯衫和褲子；衣服袖子上紮著紅絲綢的臂帶。他讓亞當站在門廊上等著，很快，他又回來，領著亞當走進餐廳。

　　這是個沒有裝飾的大房間，牆壁和木板都刷著白漆。房間中央被一張長方桌占滿了，桌上鋪著白色防水布，擺著餐具——盤子、杯子和碟子，杯子是倒扣在碟子上的。

　　凱特坐在桌子一頭，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賬簿。她穿得很簡樸，戴著綠色遮光眼罩，手裡不停轉著一支黃色鉛筆。她冷冷地看著站在門口的亞當。

　　「你這回又想幹嗎？」她問。

　　芬蘭人站在亞當後面。

　　亞當沒有回答。他走到桌旁，將信放在她面前的賬簿上。

　　「這是什麼？」她問，沒有等待回答，她便很快看起信來。「出去，把門關上。」她吩咐芬蘭人。

　　亞當在她旁邊坐下。他把桌上的碟子推開，騰了個地方放自己的帽子。

　　門關上後，凱特說：「這是開玩笑嗎？不會，你不是個會開玩笑的人。」她仔細思量著。「也許是你弟弟在開玩笑。你確定他死了？」

　　「我只有這封信。」亞當說。

　　「你想讓我怎麼做？」

　　亞當聳聳肩。

　　凱特說：「要是你想讓我簽什麼字，那你就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你想要什麼？」

　　亞當用手指緩緩繞著黑色的綢緞帽帶。「你為什麼不把律師事務所的名字記下來，自己去跟他們聯繫呢？」

　　「你跟他們說我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亞當說，「我跟查爾斯寫信，說你住在另一個鎮上，除此之外再沒說別的。信寄到時，他已經死了。所以信就給了律師。信上是這麼說的。」

　　「寫附言的那個人好像是你的朋友。你給他寫信說了什麼？」

　　「我還沒有回信呢。」

　　「你打算回信說什麼？」

　　「還是一樣的話——就說你住在另一個鎮上。」

　　「你不能說我們離婚了。我們還沒有離。」

　　「我沒打算說。」

　　「你想知道得花多少錢才能收買我嗎？我要四萬五，現金。」

　　「不行。」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行？你可不能討價還價。」

　　「我不是在討價還價。你手上拿著信，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你憑什麼這麼自以為是？」

　　「我覺得自己很安全。」

　　她從綠色透明的遮光眼罩下抬眼端詳著他。她的小卷髮落在賬簿上，像爬在綠色屋頂上的藤蔓。「亞當，你是個傻瓜。要是你閉上嘴巴，就沒人知道我還活著。」

　　「我懂。」

　　「你懂？你以為我也許會害怕出面要那筆錢，是嗎？要是你這樣想，那你就真他媽的是個傻瓜。」

　　亞當耐心地說：「你做什麼我都無所謂。」

　　她朝他冷冷一笑。「你無所謂？哼，假如我告訴你，警長的辦公室裡有一張永久法令，是老警長留下的，上面說只要我用了你的姓氏或承認我是你的妻子，那我就將被驅逐出這個縣，被驅逐出這個州。你是不是動心了？」

　　「動什麼心？」

　　「動心想把我驅逐出去，好獨吞所有的錢呀。」

　　「我可是把信拿來給你看了。」亞當耐心地說。

　　「我想知道為什麼。」

　　亞當說：「你怎麼想，或者你對我有什麼看法，我都不感興趣。查爾斯在遺囑裡把錢留給了你。他沒有寫任何附加條件。我還沒有看到遺囑，但他是希望你得到那筆錢的。」

　　「你這是在拿五萬塊錢玩火，」她說，「你別想僥倖逃脫。我不知道你在耍什麼花招，但我一定會弄明白的。」接著，她又說：「我在想什麼呢？你又不聰明。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沒有誰。」

　　「是那個中國人吧？他挺聰明的。」

　　「他沒給我出任何主意。」亞當也好奇自己竟能如此淡漠。他壓根不覺得自己身在此處。他朝她瞟了一眼，驚訝地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竟是他從未見過的。凱特害怕了——她怕他。可為什麼呢？

　　她控制著自己的表情，那恐懼不見了。「你這樣做就因為你很誠實，是嗎？你還真是個大善人呢。」

　　「我從沒這麼想，」亞當說，「那是你的錢，我不是小偷。你怎麼想跟我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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