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25)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二五

　　§3

　　迦爾悄悄穿過昏暗的門廳，鑽進他和弟弟睡覺的房間。他看到雙人床枕頭上弟弟腦袋的輪廓，但他看不清阿倫睡著了沒有。他輕手輕腳地躺在自己這邊的床上，慢慢轉身，將手枕在腦後，盯著組成了黑暗的無數彩色小點。窗簾慢慢向房間裡鼓起來，接著，夜風變小，破舊的窗簾無聲地拍打著窗戶。

　　灰暗的愁緒如被子蓋住了他。他全心全意地希望阿倫剛剛沒有丟下他，獨自走出車棚。他全心全意地希望自己剛剛沒有蹲在大廳的門外偷聽。他在黑暗中翕動嘴唇，腦中默念著只有自己能夠聽到的話。

　　「親愛的主啊，」他說，「讓我跟阿倫一樣吧。不要把我變得卑鄙。我不想卑鄙。如果你讓大家都喜歡我，那我願意把這世上的東西都給你，如果是我還沒有得到的東西，那我一定會去盡力得到它。我不想變得卑鄙。我不想孤孤單單的。請看在耶穌的分上，阿門。」熱淚順著臉頰緩緩流下。他全身緊繃，拼命忍住不哭出聲音或發出抽鼻子的聲音。

　　黑暗中，躺在枕頭上的阿倫悄聲開口了：「你冷了嗎？你打冷戰了。」他伸出手摸到迦爾的胳膊，感覺到他滿胳膊的雞皮疙瘩。他溫柔地問：「查爾斯叔叔有錢嗎？」

　　「沒有。」迦爾說。

　　「哦，你去了好久。爸爸想談什麼呀？」

　　迦爾一動不動地躺著，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你不想告訴我嗎？」阿倫問，「你不告訴我也無所謂。」

　　「我告訴你。」迦爾悄聲說，他翻過身，背對著弟弟，「爸爸打算給我們的媽媽獻個花圈。很大很大的康乃馨花圈。」

　　阿倫在床上半坐起來，興奮地問：「真的嗎？他要怎麼送去呢？」

　　「用火車運啊。你別這麼大聲。」

　　阿倫壓低了嗓門：「可是要怎麼讓花保持新鮮呢？」

　　「用冰啊，」迦爾說，「他們會在周圍塞滿冰塊。」

　　阿倫問：「那不是要用很多冰塊？」

　　「超級多的冰塊。」迦爾說，「你快睡覺吧。」

　　阿倫沉默了，接著他說：「我希望花圈送到那兒的時候又新鮮又漂亮。」

　　「一定會的。」迦爾說。他的心裡卻在呐喊：「別讓我變得卑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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