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23)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二三

　　「他又不會知道。上來！」

　　阿倫畏畏縮縮地爬上車，縮在座位上。迦爾左右轉動方向盤。「嘀嘀，嘀嘀。」接著，他說：「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我在想，查爾斯叔叔一定很有錢。」

　　「他沒錢。」

　　「我敢拿我所有的東西跟你打賭，他肯定很有錢。」

　　「那你認為是爸爸撒謊了嗎？」

　　「我不會這麼說。我只是敢打賭，他一定很有錢。」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迦爾在想像中的彎道上瘋狂打著方向盤。他說：「我還敢打賭，我們一定能找到答案。」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有什麼可以用來賭的東西？」

　　「沒有。」阿倫說。

　　「你那個用鹿腿骨做的口哨怎麼樣？我用這個彈珠跟你的鹿腿骨口哨打賭，我們一吃完晚飯，立馬就會被打發去睡覺。你賭不賭？」

　　「我看行，」阿倫模棱兩可地說，「可我不明白為什麼。」

　　迦爾說：「因為爸爸想要跟老李談談啊。我要去偷聽。」

　　「你不敢的。」

　　「你以為我不敢。」

　　「假如我告訴爸爸呢。」

　　迦爾的眼神變得冰冷，他臉色一沉，和阿倫靠得很近，壓低嗓門悄聲說：「你不會說的。因為，要是你說了——我就告訴他是誰偷了他的小刀。」

　　「沒人偷他的小刀。他的小刀在他那兒。他才用它拆了信。」

　　迦爾露出陰冷的笑容。「我說的是明天。」他說。阿倫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清楚自己不能去告發。他無能為力。迦爾是絕對安全的。

　　迦爾看到了阿倫臉上的困惑和無助，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這讓他很開心。他在籌謀計劃方面總能勝過弟弟。他甚至開始覺得對父親也可以這樣。但在老李面前，迦爾的詭計不起作用，因為老李淡泊的思維總能毫不費力地超過他，在前面等著他，他明白他的心思，並會在最後一刻悄悄警告他：「別這樣。」迦爾尊重老李，也有一點怕他。但眼前正彷徨無助看著他的阿倫，只不過是他手心裡的一團稀泥罷了。迦爾突然對弟弟冒出一股深情和想要保護軟弱的他的衝動。他伸出胳膊摟著阿倫。

　　阿倫沒有躲閃，也沒有回應。他只是稍微往後退了一點點，看著迦爾的臉。

　　迦爾說：「看什麼，我頭上長草了嗎？」

　　阿倫說：「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搞這些事。」

　　「什麼意思？什麼事？」

　　「這些偷偷摸摸的陰謀詭計。」阿倫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偷偷摸摸的事？」

　　「哼，比如兔子的事，還有偷偷到這車上來的事。你對阿布拉做了什麼。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絕對是因為你，她才把那個盒子扔掉的。」

　　「呵，」迦爾說，「你真是什麼都想知道！」可他的內心很不安。

　　阿倫慢慢說：「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總是搞事情。我只想知道為什麼。我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好處。」

　　迦爾的心裡猛地一陣刺痛。他的計謀突然顯得那麼卑鄙下流。他知道弟弟把他看透了。他多麼希望阿倫愛他啊。他悵然若失，充滿渴求，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阿倫打開福特車的車門，爬下車，走出了車棚。迦爾轉了一會兒方向盤，試著想像自己在路上疾馳。可這已經不好玩了，很快，他也跟著阿倫回了家。

　　§2

　　晚餐吃完後，老李洗碗，亞當說：「我看你們倆最好上床睡覺去吧。今天一天夠忙的。」

　　阿倫飛快地看了一眼迦爾，然後慢慢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了那個鹿腿骨的口哨。

　　迦爾說：「我不想要了。」

　　阿倫說：「現在它就是你的了。」

　　「好吧，可我不想要了。我不會要的。」

　　阿倫把骨哨放在桌上。「我給你放在這兒了。」他說。

　　亞當打斷了他們的話：「我說，這是在吵什麼呢？我剛剛不是說了嗎？你們該去睡覺了。」

　　迦爾擺出「小孩子」的表情。「為什麼？」他問，「現在上床還太早了吧。」

　　亞當說：「我跟你們沒全說實話。其實是我想單獨跟老李談談。現在已經天黑了，所以你們不能出去，那我就希望你們能上床去——至少待在你們自己的房間裡。明白了嗎？」

　　兩個孩子說：「明白了，父親。」他們跟著老李穿過門廳，走到房子最後面他們的臥室。換上睡衣後，他們又回來跟父親道了晚安。

　　老李回到客廳，關上通向門廳的房門。他拿起鹿腿骨口哨，仔細查看了一番，才把它放下。「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鬼。」他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老李？」

　　「哼，他們在晚飯前打了賭，剛一吃完晚飯，阿倫就輸了，並且交出了賭注。我們當時說了什麼？」

　　「我只記得讓他們去睡覺。」

　　「好吧，也許以後會明白的。」老李說。

　　「我看你就是太把小孩子當回事了。說不定什麼意思都沒有。」

　　「不，一定有，」接著，他又說，「特拉斯克先生，你認為人的思想到了某個年齡會突然變得重要嗎？你現在和你十歲時相比，感覺更敏銳，思維更清晰了嗎？你看見的、聽見的、嘗到的還跟以前一樣嗎？」

　　「也許你說得對。」亞當說。

　　「大家都說，時間除了徒增人的年齡和悲傷之外，給不了人什麼。」老李說，「在我看來，這是個很大的謬論。」

　　「時間還能增添回憶。」

　　「對，還有回憶。沒有回憶，時間也就沒有了對付我們的武器。你想跟我談什麼？」

　　亞當從口袋裡拿出信，放在桌上。「我想讓你看看這個，認真看，看完以後——我想跟你談談。」老李拿出半框眼鏡戴上。他在檯燈下將信展開，看了起來。

　　亞當問：「怎麼樣？」

　　「我們這兒到底需不需要律師呢？」

　　「什麼意思？哦，我明白了。你在開玩笑吧？」

　　「才不是呢，」老李說，「我不是在開玩笑。按照我們隱晦而禮貌的東方人習慣，我這是在告訴你，我希望先瞭解你的想法後再給出我的意見。」

　　「你這是想一針見血地跟我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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