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22)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二二

　　▼第三十章

　　§1

　　即便是《聖經》發生的時代，地球上也是有奇跡的。在機修工講完課後的一個星期，一輛福特車顛簸著開上了金城的主幹道，在郵局前顫抖著停下來。亞當坐在駕駛座，旁邊是老李，兩個孩子驕傲地挺胸坐在後座。

　　亞當低頭看著地板，四個人齊聲喊道：「拉刹車——推油門——關開關。」小小的引擎咆哮著停了下來。亞當往後一靠，坐了一會兒才下車，他腿腳發軟，但無比自豪。

　　郵局局長從金色柵欄裡往外張望。「我看你也搞了輛那要命的玩意兒。」他說。

　　「得跟上時代呀。」亞當說。

　　「我估計，總有一天你會連一匹馬都找不到的，特拉斯克先生。」

　　「也許吧。」

　　「它們會改變鄉村的面貌。到處都是轟轟的響聲，」郵局局長繼續說，「連我們在這裡面都感覺到了。大家以前一周來取一次郵件，現在有人天天來，有時候甚至一天來兩次。他就是他媽的等不及拿到那該死的購車目錄了。到處跑。總是到處跑。」他恨之入骨的表情讓亞當知道了他還沒買福特車。這是一種嫉妒心的流露。「我是不想買的。」局長說。這意味著是他妻子在逼他買，是女人在施加壓力。這涉及社會地位的問題。

　　郵局局長憤怒地翻著長條盒裡的信件，扔出一個長信封。「好了，我看你最後肯定要進醫院的。」他惡狠狠地說。

　　亞當朝他微微一笑，拿過信走了出去。

　　很少收到信的人一旦收到，是不會輕易打開的。他得先掂掂分量，看看信封上寄信人的名字和地址，再看看筆跡，研究研究郵戳和日期。亞當走出郵局，穿過人行道走到福特車前時，做完了所有這些事情。信封左上角印著貝洛斯和哈維律師事務所的字樣，而他們在康涅狄格州的地址正是亞當家鄉所在的小鎮。

　　他用輕快的語氣說：「哎喲，我知道貝洛斯和哈維，熟得很。不知道他們寫信來幹嗎？」他仔細查看信封。「不知道他們怎麼有我的地址？」他翻過信封，看著背面。老李微笑看著他說：「也許答案就在信裡唄。」

　　「我想也是。」亞當說。決定要把信拆開後，他拿出自己口袋裡的折疊小刀，拉出大的那片刀刃，查看信封，想找個切入點，可沒有找到，他把信封對著太陽舉起來，確保不會劃爛信紙，他敲了敲信封，讓信紙落到一邊，然後用小刀劃開了另一邊。他往裡吹了口氣，用兩根手指把信紙夾出來。他看得很慢。

　　「加利福尼亞州金城，亞當·特拉斯克先生收。親愛的先生，」信的開頭語氣有些急躁，「過去六個月，我們想盡了一切辦法找你。我們在全國各地的報紙上都登了廣告，但毫無結果。直到本地郵局局長將你寫給你弟弟的信轉交給我們時，我們才得以確定你的下落。」亞當感覺到了他們對自己的急切期盼。接下來的一段話文風卻完全改變了，「我們很遺憾地通知你，你的弟弟查爾斯·特拉斯克已經去世了。他患病兩周後，於十月十二日死於肺炎，他的遺體安葬在奇人公墓。墓地還沒有墓碑。我們想，你一定願意親自來承擔這一令人傷心的職責吧。」

　　亞當深吸了一口氣，拿著信，把這一段又看了一遍。他緩緩呼氣，免得自己發出歎息。「我弟弟查爾斯死了。」他說。

　　「我很難過。」老李說。

　　迦爾說：「他是我們的叔叔嗎？」

　　「他是你們的查爾斯叔叔。」亞當說。

　　「也是我的？」阿倫問。

　　「也是你的。」

　　「我都不知道我們還有個叔叔，」阿倫說，「也許我們可以在他墳前獻點花兒。阿布拉會幫我們的。她喜歡做這種事。」

　　「很遠呢——要穿過整個國家。」

　　阿倫興奮地說：「我知道了！等我們給媽媽獻花的時候，也可以給查爾斯叔叔帶一些。」接著，他又有點傷心地說：「要是能在他死之前知道我有個叔叔就好了。」他感覺自己死去的親戚越來越多。「他是好人嗎？」阿倫問。

　　「很好的人，」亞當說，「他是我唯一的兄弟，就像迦爾是你唯一的兄弟一樣。」

　　「你們也是雙胞胎嗎？」

　　「不是——不是雙胞胎。」

　　迦爾問：「他很有錢嗎？」

　　「當然不是，」亞當說，「你從哪兒冒出這個念頭的？」

　　「呃，要是他很有錢，我們就能繼承他的錢了，是不是？」

　　亞當嚴肅地說：「有人去世了，說錢的事不禮貌。我們難過，是因為他去世了。」

　　「我怎麼難過？」迦爾說，「我連見都沒見過他。」

　　老李用一隻手捂住嘴巴，掩飾著自己的笑容。亞當繼續看信，下一段的語氣又變了。

　　「作為逝者律師，我們很高興地通知你，你弟弟通過辛勤努力和精明決斷，積累了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包括土地、證券和現金，總價值超過十萬美元。他在我們這間辦公室裡起草了遺囑，並簽字確認，如今，遺囑由我們保管，如你有需要，我們將寄送給你。按照遺囑，他將所有的現金、資產和證券平均贈予你和你的妻子。如你的妻子已去世，則全部贈予你。遺囑還明確寫到，如果你去世了，則全部財產贈予你妻子。我們通過你的來信判斷你應該還健在，我們想向你表示祝賀。貝洛斯和哈維敬上，執筆人喬治·B.哈維。」信紙最下面用潦草的筆跡寫道：「親愛的亞當：苟富貴，勿相忘啊。查爾斯這些錢他一個子兒都沒用。他把每一塊錢都牢牢攥著，錢上面印的老鷹都要被他捏得叫起來了。我希望你和你妻子能好好享用這筆錢。你需不需要一位好律師呢？我想推薦我自己。你的老朋友，喬·哈維。」

　　亞當的目光越過信紙邊緣，投向兩個孩子和老李。三人全在等他繼續念下去。亞當的嘴卻抿成了一條縫。他折好信紙，放進信封，又將信封小心地放進衣服裡面的口袋。

　　「有什麼問題嗎？」老李問。

　　「沒有。」

　　「我剛剛看到你很擔心的樣子。」

　　「我沒有。我只是為我的弟弟難過。」亞當試著在腦海中厘清信裡的信息，可它卻像只不安分的母雞到處找窩。他感覺自己必須單獨待一會兒才能消化這一切。他爬上車，茫然地看著這個機器，卻連一個程序也想不起來了。

　　老李問：「要幫忙嗎？」

　　「好笑！」亞當說，「我不記得在哪裡啟動了。」

　　老李和兩個孩子開口輕聲說道：「火花塞上去——油門下來，開關轉到『電』。」

　　「哦，對了。當然，當然。」線圈盒裡發出響亮的嗡鳴聲時，亞當搖動福特車的曲柄，跑去拉上了火花塞，又把開關轉到「電」。

　　他們慢慢開上回家的顛簸小路，開到大橡樹下時，老李說：「我們忘記買肉了。」

　　「是嗎？我想是吧。呃，就不能吃點別的嗎？」

　　「培根和雞蛋怎麼樣？」

　　「行。挺好的。」

　　「你明天還要來回信的，」老李說，「到時候你再買肉吧。」

　　「我看行。」亞當說。

　　老李準備晚餐時，亞當坐著呆呆地盯著前方。他很清楚，他需要老李的幫忙，哪怕這種幫忙只是聽他說說話，讓他厘清自己的思緒。

　　迦爾帶著弟弟出去，領他來到停放高高的福特車的車棚。迦爾打開車門，坐在方向盤後面。「快來，上來！」他說。

　　阿倫表示反對：「爸爸跟我們說了，離車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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