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21)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二一

　　男孩朝他轉過身，怒目而視。「你剛剛說什麼？」他厲聲質問，接著，他又問亞當，「這中國佬剛剛說什麼了？」

　　老李雙手一攤，露出溫柔的笑容。「我說這麼聰明的小夥子，」他平靜地說，「說不定可以去念大學。太聰明了。」

　　「就叫我喬吧！」男孩毫無來由地冒出這句話，接著又補充道，「大學！那些人知道什麼？他們會設定時器嗎，啊？他們會銼指針嗎？哼！大學！」他鄙夷地朝地上吐了口棕色的唾沫。雙胞胎敬佩地打量著他，迦爾也攢了一口的唾沫，想要模仿一下。

　　亞當說：「老李是佩服你業務精通。」

　　男孩野蠻粗暴的態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寬宏大量。「就叫我喬吧，」他說，「我當然精通了。我在芝加哥上過汽車學校。那可是真正的學校——不像大學。」接著，他說，「我老頭說過，可以跟好的中國人打交道，我是說好的——哎呀，其實他們跟其他人差不多好壞。他們很誠實。」

　　「但壞的不行。」老李說。

　　「當然不行！天天打打殺殺的可不行。得是好的中國人。」

　　「希望我是屬於好的那一類吧？」

　　「我看你就像個好的中國人。就叫我喬吧。」

　　這番對話讓亞當稀裡糊塗，但雙胞胎不糊塗。迦爾試探著對阿倫說：「就叫我喬吧。」阿倫也動了動嘴巴，試著說：「就叫我喬吧。」

　　機修工又變得專業起來，但語氣和善多了，饒有興致的友好態度取代了先前的鄙視。「這裡的這個，」他說，「是內燃引擎。」大家帶著一定程度的敬畏低頭看著那團醜陋的鐵塊。

　　男孩越說越快，他的話語仿佛彙聚成了一首新時代的偉大讚歌。「它是通過汽油在密封空間中的爆燃來運作的。爆燃的力量作用在活塞上，通過連接杆和曲柄軸的傳導作用傳到後車輪。明白了嗎？」大家茫然地點點頭，誰也不敢打斷他。「引擎有兩種，二衝程的和四衝程的。這裡的這個是四衝程的。明白了嗎？」

　　大家再次點頭。雙胞胎崇拜地抬頭看著他的臉，也點了點頭。

　　「有意思。」亞當說。

　　喬急匆匆地接著說：「福特車和其他車最主要的區別在於它是行星齒輪式變速器，這是個革——革命性的原理。」他暫停片刻，表情變得緊張。等四位聽眾再次點頭後，他才提醒他們：「別以為你們什麼都明白了。行星系統就是，別忘了，是革——革命性的。你們最好看看說明書，認真研究一下。好了，這些你們都明白了的話，我就繼續講汽車的操作了。」他特別強調了這句話，一字一頓的。顯然，他很高興完成了自己演講的第一部分。可他的聽眾更高興，因為他們已感覺到了全神貫注帶來的壓力，而一個字也沒聽懂的結果讓這種壓力更加惡化了。

　　「圍到這兒來，」男孩說，「你們看見那邊的那個了嗎？那是點火的鑰匙。你一轉那個——就可以準備前進了。好了，你把這個東西推到左邊。這就給車通電了——看到了嗎？這裡寫了個『電』字。就是電池的意思。」大家把脖子伸進車裡。雙胞胎站到了腳踏板上。

　　「不——等一下。我講得太快了。首先，你得拉火花塞，推油門，要不然它會把你手臂打斷的。這裡的這個東西——看到沒有？這個就是火花塞。你把它拉起來——明白沒有？起來。一直拉到頭。這裡的這個是油門——你把它推下去。現在，我會解釋清楚，然後示範一下。我希望你們都認真注意。孩子們從車上下去。你們擋住光線了。下去，他媽的。」兩個孩子不情不願地從腳踏板上爬下去，可眼睛還望著車門。

　　他深吸一口氣。「你們準備好了嗎？火花塞拉上來，油門推下去。火花塞上，油門下。現在打開電——往左，記住——往左。」一個像是巨型蜜蜂發出的嗡嗡聲響了起來。「聽到了嗎？這就是線圈盒接通的聲音。要是你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你就得調整指針，說不定還要用銼刀磨一磨。」他注意到亞當臉上露出驚愕惶恐的表情。「你可以在說明書裡學到的。」他溫柔地說。

　　他走到車前。「這裡的這個是曲柄軸——看到這個從散熱器裡伸出來的細線了嗎？那是進氣門。我給你們示範的時候要認真看仔細了。你像這樣抓住曲柄軸，一直把它推到卡住。看到我的大拇指是往下的了嗎？要是我換個方向用大拇指鉤著它，那它就會反彈，把我的大拇指打斷。明白了嗎？」

　　他沒有抬頭，但他知道大家都在點頭。

　　「好了，」他說，「看仔細了。我把它推進去，再拉起來，直到它開始壓縮，接下來，看，我把這根線拉出來，小心地繞著它，把氣體吸進去。聽到吸氣的聲音了嗎？那就是進氣門。但不要拉過頭，否則就會把它沖出去。好了，我鬆開線，再用力這麼一搖，等它一發動，我就跑過來，推下火花塞，拉起油門，接著伸出手，趕快把開關轉到點火的位置——看到寫著『發』字的那個地方了嗎？這就行了。」

　　聽眾均已有氣無力。費了這麼多勁，才剛發動了引擎。

　　男孩堅持教導他們：「我希望你們跟著我複述，這樣才能記得住。火花塞上來——油門下去。」

　　眾人異口同聲地複述道：「火花塞上來——油門下去。」

　　「開關轉到『電』。」

　　「開關轉到『電』。」

　　「曲柄軸壓縮空氣，大拇指朝下。」

　　「曲柄軸壓縮空氣，大拇指朝下。」

　　「慢慢轉過來——進氣門拉出來。」

　　「慢慢轉過來——進氣門拉出來。」

　　「用力搖。」

　　「用力搖。」

　　「火花塞下來——油門上去。」

　　「火花塞下來——油門上去。」

　　「開關轉到『發』。」

　　「開關轉到『發』。」

　　「好了，我們再來一遍。就叫我喬。」

　　「就叫你喬。」

　　「這個不用念。火花塞上來——油門下去。」

　　他們將這枯燥冗長的陳述重複到第四遍時，亞當有些疲倦了。他覺得這樣很傻。沒過多久，當威爾·漢密爾頓開著他那輛低矮的紅色跑車過來時，亞當如釋重負。男孩看著不斷靠近的跑車。「那輛車有十六缸，」他畢恭畢敬地說，「是特別定制的。」

　　威爾從車裡伸出頭。「進行得怎麼樣了？」他問。

　　「還行，」機修工說，「他們學得很快。」

　　「聽好了，羅伊。我得帶你回去了。新的靈車斷了根軸承。你得加加班，明天十一點前幫霍克斯太太修好。」

　　羅伊啪地立正站好。「我去拿衣服。」說完，他朝房子跑去。等他拿著挎包跑回來時，迦爾擋住了他的路。

　　「喂，」迦爾說，「我還以為你叫喬。」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喬？」

　　「你讓我們叫你喬。可漢密爾頓先生剛剛叫你羅伊。」

　　羅伊哈哈大笑，跳進敞篷跑車。「知道我為什麼讓你們叫我喬嗎？」

　　「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我的名字叫羅伊呀。」笑到一半，他停下來，嚴肅地對亞當說，「你把座位底下的說明書拿出來，好好研究一下。聽到了嗎？」

　　「我會的。」亞當說。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