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20)_約翰·斯坦貝克

一二〇

　　▼第二十九章

　　§1

　　在寄出了十多年來寫給弟弟的第一封信後，亞當迫不及待地等著回信。他忘了已經過了多少時間。在信還沒到舊金山之前，他就開始大聲問話，讓老李聽得明明白白：「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回信。也許他是在氣我這麼久不給他寫信。可他也沒給我寫呀。不對——他不知道該往哪兒寫。又或許是他已經搬家了。」

　　老李回答：「才寄出了幾天而已。再等等吧。」

　　「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到這兒來。」亞當自己問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讓查爾斯來。現在信寄出去了，他又害怕查爾斯會接受邀請。他像個坐立不安的孩子，手指頭總要去摸點零零碎碎的玩意兒。他不斷打擾雙胞胎，問了他們無數個關於學校的問題。

　　「喂，你們今天學了什麼？」

　　「沒什麼！」

　　「喂，拜託！你們肯定學了什麼。你們看書了嗎？」

　　「看了，父親。」

　　「看的什麼？」

　　「就是關於蚱蜢和螞蟻的那個古老故事。」

　　「哦，那個故事很有意思。」

　　「還有一個老鷹把嬰兒抓走的故事。」

　　「對，我記得這個故事。但我忘記內容了。」

　　「我們還沒學。我們只看了插圖。」

　　兩個孩子都開始反感了。有一次，趁著亞當父愛氾濫的機會，迦爾找他借了把小刀，希望他能忘記要回去。可當時正值柳樹萌發新芽，樹枝上的樹皮很容易剝掉。亞當要回了小刀，教兩個孩子做柳哨。其實老李在三年前就已經教過他們了。更加弄巧成拙的是，亞當忘記怎麼刻凹槽了。他做的柳哨壓根吹不響。

　　一天中午，威爾·漢密爾頓坐在嶄新的福特車裡，轟隆隆地從小路上顛簸著開來了。引擎低速運轉，高高的車頭像暴風雨中的輪船左右搖晃。黃銅散熱器和腳踏板上的佩特來油箱被打磨得光亮刺眼。

　　威爾拉起刹車，直接關掉引擎，在皮椅上往後一靠。因為引擎過熱，車子沒有點火還回火了好幾次。

　　「它來啦！」威爾裝作激情萬丈的樣子大喊。他恨死了福特車，可它們每一天都在為他增添財富。

　　亞當和老李趴在打開的引擎蓋上查看內部結構，又長胖不少的威爾·漢密爾頓喘著粗氣，解釋著自己也不明白的機械原理。

　　現在，我們很難想像當時學會啟動、駕駛和保養汽車有多難。這整個過程不僅複雜，而且必須從零開始。今天的孩子們從在搖籃裡開始，就生活在內燃引擎的原理、習性和特徵裡，耳濡目染，但在當時，大家都是從汽車可能跑不動的茫然信念開始的，有時候事實也確實如此。如今，要啟動一輛現代汽車的引擎，你只需要做兩件事：轉動鑰匙，按下啟動器。其他一切都是自動的。以前，這個過程卻要複雜得多。它不僅需要好的記性、強壯的手臂、天使般溫和的脾氣、盲目的信念，還需要一定程度的魔法，因此人們在準備轉動福特T形汽車的曲柄時，可能會先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再嘀咕一句咒語。

　　威爾·漢密爾頓解釋完汽車的原理後，又回過頭解釋了一遍。他的客戶們瞪大眼睛，像獵犬般全神貫注，盡力配合，絲毫不敢打擾到他，可當他開始解釋第三遍時，他發現自己的努力全白費了。

　　「跟你們說吧！」他爽朗地說，「你們看啊，我也不擅長這個。我就是想在交貨之前讓你們先看看這車，聽聽它的聲音。現在我先回鎮上去，明天我派個專家把這車開來，他用幾分鐘就能說清我要一個禮拜才能說清的東西。我現在只是想讓你們看看它。」

　　可威爾自己也忘了自己說過的指令。他搖了半天曲柄，最終還是找亞當借了馬和馬車回到鎮上，他承諾第二天就派機修工來。

　　§2

　　第二天，讓雙胞胎去上學成了不可能的事。他們不肯去。福特車還在橡樹下威爾停下它的地方，高高聳立著，顯得既冷漠又倔強。它的新主人們繞著它轉圈，時不時摸一摸它，仿佛在安撫危險的烈馬。

　　老李說：「不知道我能不能習慣它的存在。」

　　「當然能。」亞當的語氣並不堅定，「哎呀，還沒等你反應過來，你就會開著它到處跑了。」

　　「我會努力搞懂它的，」老李說，「可我不會開它的。」

　　兩個孩子鑽進鑽出，摸東摸西，然後又跳開。「這個玩意兒是什麼，父親？」

　　「把手拿開。」

　　「可它是做什麼用的？」

　　「我也不知道，不過別摸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那個人不是告訴你了嗎？」

　　「我不記得他說什麼了。你們倆離這車遠點，要不然我就把你們送到學校去。聽清楚了嗎，迦爾？別把那個打開。」

　　一大清早，他們就起床做好了準備。等到十一點時，大家都有點歇斯底里的緊張了。機修工駕著馬車來時正好是午飯時間。他穿著包頭的鞋子和闊腿褲，寬大的外套快垂到了膝蓋。馬車上，他的座位旁邊放著一個挎包，裡面是他的工作服和工具。他才十九歲，嘴裡嚼著煙草，他在汽車學校學習過三個月的經歷讓他對人類產生了強烈的厭倦和鄙視。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韁繩朝老李一扔。

　　「把這蠢馬牽走。」他說，「你是怎麼分清它的前後的？」他像從外交專列上下車的大使，從馬車上爬下來。他朝雙胞胎鄙夷地笑了笑，又冷冷地朝亞當轉過身。「希望我能趕上飯點。」他說。

　　老李和亞當面面相覷。他們都忘了午飯這件事了。

　　在屋裡，這位尊神勉強接受了奶酪、麵包、冷肉、餡餅、咖啡和一塊巧克力蛋糕。

　　「我習慣吃熱飯熱菜。」他說，「要是你們還想保住這輛車，最好讓那兩個孩子離遠點。」悠閒地吃完午餐，又在陽臺上稍作休息後，機修工拿著他的挎包走進了亞當的臥室。幾分鐘後，他穿著條紋連體工裝出來了，還戴著一頂白帽子，帽頂前方印著「福特」兩個字。

　　「好了。」他說，「你們學過了嗎？」

　　「學什麼？」亞當問。

　　「難道你們還沒看過座位底下的說明書？」

　　「我都不知道還有說明書。」亞當說。

　　「天哪。」年輕人憎惡地說。他鼓起勇氣，下定決心，毅然決然地朝汽車走去。「那我們最好開始吧，」他說，「你都還沒開始學，天知道這得要多久啊。」

　　亞當說：「昨天晚上，漢密爾頓先生沒能把它發動起來。」

　　「他總是想用發電機的原理把它發動起來，」那位尊神說，「好了！好了，來吧。知道內燃引擎的原理嗎？」

　　「不知道。」亞當說。

　　「哎呀，天哪！」他抬起鐵皮的車前蓋，「這個就是內燃引擎。」

　　老李悄聲說：「這麼年輕，就這麼有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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