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19)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一九

　　「你為什麼不邀請你弟弟到這兒來？」

　　「我說，這個主意不錯。老李，我都沒想到。」

　　「這也給了你一個寫信的由頭，是個不錯的主意。」

　　接下來，信很輕鬆地就寫好了，寫完以後，亞當又修改了一遍，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他自己慢慢讀罷，才把它裝進信封。

　　「親愛的查爾斯弟弟，」信是這麼寫的，「過了這麼長時間又收到我的信，你一定很意外吧。我很多次都想寫信給你，但你也知道，人總是喜歡拖拉。

　　「我不知道你收到這封信時情況如何。我相信你一定身體健康。我猜，你現在說不定都有五個甚至十個孩子了。哈！哈！我有兩個兒子，是雙胞胎。他們的媽媽沒有跟我在一起。鄉村生活不適合她。她住在附近的鎮上，我時不時去看她。

　　「我有個不錯的農場，但很慚愧，我沒有好好地打理它。也許從現在開始我會努力的。下決心時我總是說得好好的。可這麼多年來，我心裡一直很難受。我現在好了。

　　「你好嗎？一切都好嗎？我很想見你。要不你到我這兒來看看吧？這裡特別好，說不定你也能找到一個願意定居的地方呢。這裡的冬天不冷。對我們這樣的『老頭』來說，這可是個大優點。哈！哈！

　　「好了，查爾斯，我希望你能考慮考慮，給我回信。出來旅行對你有好處。我想見你。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沒法寫在信裡。

　　「好了，查爾斯，給我回封信吧，告訴我老家所有的新鮮事吧。我猜一定發生了很多事。年紀越大，聽到最多的就是認識的人死了。我想世事就是如此。快點給我回信，告訴我你會不會來。你的哥哥亞當。」

　　他坐著，手裡握著信，視線卻越過信封，看到了弟弟陰沉的臉龐和額頭上的傷疤。亞當看到了他棕色眼睛裡熱切的光芒，看著看著，他竟咧開嘴，露出了牙齒，他身體裡那種充滿盲目破壞力的獸性占了上風。亞當搖搖頭，想要甩掉記憶中的畫面，他努力構想那張臉微笑時的表情，努力回憶那額頭沒有傷疤前的樣子，可這兩樣他都想不起來了。他握緊鋼筆，在自己的簽名下又寫道：「附：查爾斯，不管怎麼樣，我從沒恨過你。我一直愛你，因為你是我的弟弟。」

　　亞當折好信紙，用指甲把折縫掐得尖尖的，又用拳頭把封口壓緊。「老李！」他大喊，「喂，老李！」

　　中國人把頭從門縫裡伸進來。

　　「老李，把信寄到東邊——最東邊，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老李說，「大概兩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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