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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亞當大喊:「她該不會是懷孕了吧!」

  「她就是懷孕了,」老李說,「但她不想給我爸爸再添更多的煩惱。」

  「她出發的時候知道了嗎?」

  「不,她出發時還不知道。我是在最不方便的時候來到這個世界的。這個故事比我想像的還要長。」

  「哎呀,你可不能現在不講了。」亞當說。

  「是呀,我看是不能。在舊金山,這一群血肉之軀的中國人像洪水般湧進裝牲口的車裡,引擎呼呼噴著氣把他們拉上山。他們要把鋸齒般的山脈挖開,在高高的山峰下鑽出隧道。我媽媽被趕上了另一輛車,我爸爸直到來到高山草坪的營地後,才又見到她。那裡很美,遍地綠草鮮花,周圍全是雪山。而直到那時,我媽媽才把懷上我的事告訴我爸爸。

  「他們開始幹活了。女人的肌肉也可以像男人的一樣有力,更何況我媽媽還有著肌肉般堅強的意志。她按照要求,挑重擔、掄鐵鏟,她一定很艱難。可更讓他們擔驚受怕的是如何生下這個孩子。」

  亞當說:「他們傻了嗎?為什麼不直接去找老闆,告訴他自己是個女人而且懷孕了?他們肯定會照顧她的呀。」

  「你還不明白嗎?」老李說,「看來我跟你說得還不夠清楚。所以這個故事要講這麼久。他們才不傻呢。這些人像牲口一樣被送到這兒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幹活。活幹完了,還沒死的人就會被送回去。他們只帶男的來——不要女的。這個國家不希望他們在這裡生兒育女。男人、女人再加上孩子,就會要想辦法紮根了,就會要安定下來,勉強成個家。到那時再想把他們連根拔起就費勁了。可一群躁動、好色、不安分,還因為想女人而感到孤獨的男人——哎呀,他們可以隨便去哪兒,尤其願意回家。在這群半瘋狂、半野蠻的男人中,我媽媽是唯一的女人。男人們幹活吃飯,時間越長,就變得越躁動。對老闆來說,他們不是人,是動物,不加控制就可能帶來危險的動物。你現在該明白我媽媽怎麼不找人幫忙了吧。哎呀,他們會把她趕出營地的——誰知道呢?說不定還會像對待生病的奶牛一樣,一槍崩了她,再埋起來。有十五個人,就因為有點反叛,被開槍打死了。

  「不——我們這個可憐的民族只學會了一種維持秩序的方法,他們就用那種方法來維持秩序。我們認為一定還有更好的方法,但我們從來沒學到過——我們總是用皮鞭、繩索和步槍。我真後悔開始跟你說這個了——」

  「為什麼後悔?」亞當問。

  「我仿佛還能看見我爸爸跟我說這件事時的表情。他想起悲慘的往事,滿臉痛苦。說著說著,他就得停下來,控制自己的情緒,等他再開口時,他的語氣就很嚴肅,言辭也很尖銳,像是要把這些言辭當作尖刀刺向自己。

  「這兩人想方設法待在一起,聲稱我媽媽是我爸爸的侄兒。幾個月過去了,他們很幸運,媽媽的肚子只大了一點點,她辛苦勞作,支撐了下來。我爸爸也只能稍微幫她一點,他跟別人道歉說:『我侄兒還年輕,身子骨弱。』他們沒有計劃,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來,我爸爸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們要跑到深山裡去,找一片高山上的草地,他們可以在湖邊挖個洞,把孩子生下來,等我媽媽安全了,孩子出生了,我爸爸再回來接受懲罰。他會替他逃跑的侄子再多簽五年合同。他們的逃跑計劃雖然可憐,但是是他們的全部希望,看起來還是有一線生機的。這個計劃要滿足兩個條件——一是時機要准,二是必須準備一些食物。」

  「我的父母——」他突然停住了,這個詞讓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這種感覺太美好了,所以他還要再說一遍,「我親愛的父母開始做準備了。他們把每天分到的大米省下一部分,藏在睡覺的墊子下。我爸爸找到一段繩子,用鐵絲做了個魚鉤,因為山上的湖裡有鱒魚。他為了節省配發的火柴,也不再抽煙了。我媽媽把所有能找到的破布都收集起來,把邊拆開做線,用木刺當針,把破布縫在一起給我做繈褓。我真希望我能多瞭解瞭解她啊。」

  「我也是,」亞當說,「這個故事你跟山姆·漢密爾頓說過嗎?」

  「沒有。我沒說過。我希望我跟他說過。他最喜歡歌頌人性的故事了。這些故事對他來說,就像他自己的勝利一樣。」

  「我希望他們成功逃走了。」亞當說。

  「我知道。我爸爸跟我說的時候,我也對他說:『一定要逃到湖邊去啊——把媽媽帶去——千萬不要再發生任何事了,不能在這個時候。你就告訴我,你們是怎麼逃到湖邊,又是怎麼用杉樹枝搭了間小房子的。』這時,我爸爸變得頗有中國做派。他說:『真相總是更美,哪怕它是一種可怕的美。城門口的說書人扭曲了真實的生活,讓懶惰、愚蠢和軟弱的人覺得人生美好,但這只會越發強化他們的懦弱,既不能教會他們什麼,也不能治癒什麼,更不能讓心靈放飛。』」

  「接著說吧。」亞當迫不及待地說。

  老李站起身,走到窗邊,他望著在三月春風中眨著眼睛的繁星,講完了這個故事。

  「一塊小石頭滾下山,砸斷了我爸爸的腿。他們把腿接好,讓他做殘疾人幹的活兒,用錘子把用過的釘子在石頭上錘直。不知道是因為擔心,還是因為辛苦——原因不重要——反正我媽媽早產了。於是,這群原本半瘋的人知道了她的身份,徹底發瘋了。一個人的饑渴加劇了另一個人的饑渴,一個人的罪行掩蓋了前一個人的罪行,這些饑渴的人所遭受的小小罪行爆發成一樁瘋狂的滔天大罪。

  「我爸爸聽到他們叫『女人』時,他就明白了。他想跑,可他的腿骨折了,他爬上崎嶇的山坡,來到出事的路基。

  「他趕到那兒時,天地仿佛都籠罩著悲傷,那些廣東人悄悄走開,躲了起來,想忘掉自己竟能做出這樣的事。我爸爸爬到一堆岩石上,來到媽媽身邊。她眼睛都睜不開了,可她的嘴還能動,她告訴他該怎麼辦。我爸爸用手指甲把我從媽媽撕裂的皮肉中摳了出來。當天下午,媽媽就死在了岩石堆上。」

  亞當喘著粗氣,老李還在像唱歌般抑揚頓挫地繼續說著:「在你痛恨那些男人之前,你一定要知道。爸爸總在最後告訴我:沒有哪個孩子像我一樣得到了那麼多的照顧。整個營地都成了我的媽媽。這是一種美——一種恐怖的美。好了,晚安吧。我沒法再說了。」

  §3

  亞當慌慌張張地打開抽屜,翻遍書架,又把屋裡所有盒子的蓋子都掀開,最後,他不得不把老李叫回來問他:「墨水和鋼筆在哪兒?」

  「你沒有啊,」老李說,「你這麼多年就沒寫過一個字。要是你需要,我可以把我的借給你。」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拿來一個小小的墨水瓶和一支粗粗的鋼筆,還有一疊紙和一個信封,都放在桌上。

  亞當問:「你怎麼知道我想寫信了?」

  「你想給你弟弟寫信,是不是?」

  「是。」

  「這麼久沒聯繫了,這信可不好寫。」老李說。

  確實不好寫。亞當咬著筆頭,緊張得嘴角抽搐。他寫了幾句話,把紙撕掉,又開始寫一張。亞當用筆帽撓著頭說:「老李,要是我想去東邊旅行一趟,你能不能陪著孩子們等我回來?」

  「你直接去一趟是比寫信更容易,」老李說,「我當然可以陪著他們。」

  「不行。我還是要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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