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17)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一七

　　§2

　　亞當坐著，盯著檯燈，隱隱露出笑容，他用食指敲著膝蓋，直到老李回來。亞當說：「他們知道什麼了嗎？」

　　「我也不知道。」老李說。

　　「好吧，也許只是那個小姑娘亂說。」

　　老李走去廚房，拿來一個大硬紙盒。「這些是賬本。每年一本，用橡皮筋捆著。我全檢查過了。是完整的。」

　　「你是說這是所有的賬本？」

　　老李說：「你可以看到，每年都有一本，每樣東西都有收據。你想知道你現在的經濟狀況。這就是——所有的都在這兒。你真想搬家？」

　　「嗯，我在考慮。」

　　「我還是希望，有什麼辦法能讓你把真相告訴兩個孩子。」

　　「那就破壞他們對自己媽媽的美好印象了，老李。」

　　「你想過別的危險嗎？」

　　「什麼意思？」

　　「嗯，比如說，他們自己發現了真相。畢竟很多人都知道。」

　　「哎，也許等他們再大一點，會比較容易接受吧。」

　　「我可不信，」老李說，「不過這還不是最危險的。」

　　「我感覺我快跟不上你的想法了，老李。」

　　「我考慮的是你撒謊這件事。它可能影響到各個方面。要是他們發現你在這件事情上對他們撒了謊，那你說的真話也會受到影響的。到時候，他們什麼都不會相信了。」

　　「哦，我明白了。可我能告訴他們什麼呢？我總不能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他們吧。」

　　「也許你可以告訴他們一部分真相，就算他們日後發現了，也不至於遷怒於你。」

　　「我得好好想想，老李。」

　　「要是你搬去薩利納斯，那就更危險了。」

　　「我得好好想想。」

　　老李仍在堅持：「我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就跟我說了我媽媽的事，他沒瞞著我。我從小長到大，他跟我說過很多次。當然，每次說的都不一樣，但都很可怕。我很高興他跟我說了。我不願被蒙在鼓裡。」

　　「你想跟我說說嗎？」

　　「不想，我可不想。可這也許能讓你為你的兩個兒子做些改變。要不，你就說她跑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可我知道呀。」

　　「是的，麻煩就在這兒。要麼把真相和盤托出，要麼就撒一點謊。哎呀，我也不能強迫你。」

　　「我會好好想想的。」亞當說，「你媽媽到底有什麼故事？」

　　「你真的想聽？」

　　「只要你願意告訴我。」

　　「我簡單說吧，」老李說，「我這輩子最早的記憶是跟我爸爸兩個人住在一片土豆田間黑漆漆的小棚子裡，還有他跟我講我媽媽的故事。他平常說廣東話，但每次只要說起這個故事，他就會換成調子很高的好聽的普通話。好了，我就跟你說說吧——」老李回憶起了往事。

　　「首先，我得告訴你，你們在西部修鐵路的時候，平整土地、鋪枕木、釘鐵軌這些粗重活全是成千上萬的中國人做的。他們很廉價，幹活又賣力，而且他們死了，誰都不會擔心。他們大部分是從中國廣東招來的，因為廣東人個頭矮小，身體強壯，活得久，又不愛吵架。他們是簽了合同後被帶來的，也許我爸爸的經歷就是其中典型的一個。

　　「你要知道，中國人必須在我們的新年之前或當天還清所有的債務。這樣他才能乾乾淨淨地開始新的一年。要是他沒還清，那就丟了臉面；不僅如此——他全家都會丟了臉面。沒有藉口可找。」

　　「這個做法還不賴。」亞當說。

　　「嗯，不管賴不賴，反正就是這樣。我爸爸運氣不好。他有筆債還不上。全家人碰頭討論這件事。我們家是有頭有臉的家族。運氣不好不是誰的錯，但還不上的債是整個家族的事。他們幫我爸爸還了債，接下來，爸爸就該把錢還給他們了，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幫鐵路公司招工的中介有個慣例——只要你簽了合同，他們就會先付一筆定金。這樣一來，他們吸引了很多欠債的人。這樣做是合情合理也是光明正大的。只是有一件傷心事。

　　「我爸爸當時還很年輕，正值新婚宴爾，他和妻子的感情很深，強烈且熱情，而妻子對他一定也是——情意綿綿的。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當著家族長輩們的面，彬彬有禮地道別了。我經常想，也許這種正式的禮節是防止心碎的緩衝墊。

　　「一群群工人像牲口一樣，鑽進了黑漆漆的船艙，他們要在那裡面待上六個星期，到了舊金山才能出來。你能想像那些船艙裡是什麼狀況嗎？連運送貨物的貨艙都得滿足一定的條件，才不會讓貨物損壞呢。我們中國人世世代代早已學會了緊密團結在一起，在常人難以忍受的條件下保持整潔，填飽肚子。

　　「他們在海上航行一個星期後，我爸爸發現了我媽媽。她打扮成男人，把頭髮編成男人的辮子。她非常安靜地坐著，不說話，所以沒人發現她是女人，當然，那時候沒有體檢也不打疫苗。她把她的墊子挪到我爸爸旁邊。他們不能隨便說話，只能在黑暗中把嘴巴湊到耳朵邊上說。媽媽的叛逆讓爸爸很生氣，但也很開心。

　　「好了，就是這樣。他們即將要面對的是五年艱苦的勞役。他們到了美國後，從沒想過逃跑，因為他們都是有臉面的人，而且他們簽了合同。」

　　老李暫停了一下。「我還以為幾句話就能說完呢，」他說，「可你不瞭解背景啊。我去倒杯水來——你喝水嗎？」

　　「好啊，」亞當說，「但有件事我不明白。一個女人怎麼能幹那種重活？」

　　「我馬上回來。」老李說完，走去了廚房。他拿著兩杯水回來，把水放在桌上。他問：「你剛剛問什麼來著？」

　　「你媽媽怎麼幹得了男人的活？」

　　老李微微一笑。「我爸爸說她很強壯，我相信，一個強壯的女人也許比男人更強壯，尤其是她心中有愛的時候。我猜戀愛中的女人一定是無堅不摧的。」

　　亞當做了個啼笑皆非的鬼臉。

　　老李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你會明白的。」

　　「我並不是要把女人往壞處想，」亞當說，「我只有一次經驗，我知道什麼呢？你繼續說。」

　　「在那次漫長痛苦的遠洋航行中，有一件事我媽媽沒有悄悄告訴爸爸。而由於當時很多人都暈船暈得厲害，所以她的症狀也沒有引起別人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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