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16)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一六

　　▼第二十八章

　　§1

　　兩個孩子在晚餐桌上發現了父親的變化。他們一直知道他的存在——就像聽而不聞的耳朵，視而不見的眼睛。他是一團叫作父親的雲霧。孩子們從來沒有學會將自己的興趣、發現或需要告訴他。老李才是他們與成人世界的聯繫紐帶，老李不僅撫養他們，給他們吃飯穿衣，教他們規矩，還教會了他們尊敬他們的父親。對兩個孩子來說，父親是個謎，他的話語、他的規矩都是由老李來執行的，自然，這些都是老李自己編出來再算到亞當頭上的。

　　那是亞當從薩利納斯回來的第一晚，迦爾和阿倫發現亞當竟然認真聽他們說話，問了他們問題，還認真打量並確實看到了他們，他們一開始非常震驚，接著又有一點尷尬。這種變化讓他們害羞。

　　亞當說：「我聽說你們今天打獵了。」

　　兩個孩子就像人們在面對新情況時一樣，變得謹慎起來。阿倫等了片刻才承認：「是的，父親。」

　　「你們有什麼收穫嗎？」

　　這一次停頓的時間更長，接著，阿倫說：「有的，父親。」

　　「你們打到什麼了？」

　　「一隻兔子。」

　　「用弓箭射到的嗎？誰射到的？」

　　阿倫說：「我們都射了。不知道是誰射中的。」

　　亞當說：「你們難道不認識自己的箭嗎？我小時候，我們都給自己的箭做記號的。」

　　這一次，阿倫拒絕回答，以免惹禍上身。迦爾過了一會兒才說：「呃，箭是我的，沒錯，但我們認為它可能是放在阿倫箭袋裡的。」

　　「你們為什麼這麼認為？」

　　「我也不知道，」迦爾說，「我認為是阿倫射中了兔子。」

　　亞當的目光轉過來。「那你又是怎麼認為的呢？」

　　「我認為也許是我射中的——可我也不確定。」

　　「好吧，這事你們倆都處理得很好。」

　　孩子們臉上警惕的表情都不見了。這似乎不是個圈套。

　　「兔子呢？」亞當問。

　　迦爾說：「阿倫把它當禮物送給阿布拉了。」

　　「她把它扔了。」阿倫說。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還有，我想跟她結婚。」

　　「是嗎？」

　　「是的，父親。」

　　「那你呢，迦爾？」

　　「我想我會讓阿倫娶她的。」迦爾說。

　　亞當大笑起來，兩個孩子不記得什麼時候聽他這麼笑過。「她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嗎？」他問。

　　「啊，是的，」阿倫說，「她很好，是的。她很好，很善良。」

　　「好吧，我很高興她即將成為我的兒媳婦。」

　　老李收拾了桌子，在廚房裡忙活了一下，很快又回來了。「準備好睡覺了嗎？」他問兩個孩子。

　　他們怒目而視，表達抗議。亞當說：「坐下吧，讓他們再待一會兒。」

　　「我把賬本一起拿來了。我們等會兒可以看看。」老李說。

　　「什麼賬本，老李？」

　　「家裡和農場的賬本啊。你說你想知道我們目前的情況。」

　　「那也不用看十多年來的賬本呀，老李！」

　　「你之前從不操這個心。」

　　「我想你說得對。但還是先坐一會兒吧。阿倫想跟今天來的那個小姑娘結婚。」

　　「他們訂婚了嗎？」老李問。

　　「我覺得她目前還沒有接受他，」亞當說，「這也許能給我們一些時間。」

　　迦爾迅速擺脫了家庭氣氛變化帶給他的驚訝，轉而開始用算計的目光審視起了這個蟻窩，考慮該怎麼一腳把它踢翻。他做出了決定。

　　「她是個很好的女孩，」他說，「我喜歡她。知道為什麼嗎？嗯，她說讓我們問你，我們媽媽的墓在哪兒，我們好去獻花。」

　　「可以嗎，父親？」阿倫問，「她說她會教我們編花環。」

　　亞當思緒萬千。首先，他不擅長撒謊，也沒有練習過撒謊。他想到的解決方案讓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可它那麼快就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那麼順口就說了出來。亞當說：「我也希望我們能去獻花，孩子們。可我只能告訴你們。你們媽媽的墓離這兒很遠很遠，在她的故鄉。」

　　「為什麼？」阿倫問。

　　「嗯，有些人就是希望能葬在自己出生的地方。」

　　「她是怎麼去的？」迦爾問。

　　「我們把她放上火車，送她回去的——對不對，老李？」

　　老李點點頭。「我們也一樣，」他說，「差不多所有的中國人死了以後都會被送回中國的老家。」

　　「我知道，」阿倫說，「你以前跟我們說過。」

　　「我說過嗎？」老李問。

　　「你絕對說過。」迦爾說。他隱隱有些失望。

　　亞當迅速改變了話題。「培根先生今天下午提了個建議，」他開口說，「我希望你們倆好好考慮一下。他說我們要是搬家去薩利納斯，可能對你們倆更好——那兒的學校更好，還有很多小孩可以一起玩。」

　　這個主意讓雙胞胎震驚了。迦爾問：「那這裡怎麼辦？」

　　「嗯，我們還會留著農場的，萬一又想回來了呢。」

　　阿倫說：「阿布拉就住在薩利納斯。」這對阿倫來說便足夠了。他忘掉了被扔飛的盒子。腦子裡全是那小小的圍裙、遮陽帽和柔軟的小手指。

　　亞當說：「嗯，你們考慮考慮。現在該去睡覺了。你們今天為什麼沒有上學？」

　　「老師生病了。」阿倫說。

　　老李確認了這一說法。「卡爾普小姐病了三天了，」他說，「他們要到下週一才去上學。來吧，孩子們。」

　　他們順從地跟著老李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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