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12)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一二

　　§2

　　雙胞胎走到能看見農場的地方時，正巧看到了老李，他的頭從黃色油布雨衣中間的洞裡伸出來，牽著一匹奇怪的馬朝馬棚走去，那馬拉著一輛搖搖晃晃的橡膠輪胎馬車。「有人來了。」迦爾說，「你看到那馬車了嗎？」

　　他們又開始跑起來，因為有客人來是好玩的事。他們快到門口臺階時，放慢了腳步，小心地在屋外繞了個圈，因為有客人來也是有點可怕的事。他們從後門進了屋，全身滴著水站在廚房裡。他們聽到客廳裡有人說話——有父親的聲音，還有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著第三個人的聲音讓他們胸口一緊，一股寒意從脊背幽幽升起。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兩個孩子幾乎沒有跟女人打交道的經驗。他們躡手躡腳走進自己房間，大眼瞪小眼地站著。

　　「你覺得是誰？」迦爾問。

　　強烈的情感如閃電在阿倫心裡炸裂。他多想大喊：「也許就是我們的媽媽啊。也許她回來了。」可他想起來，她已經去了天堂，去了天堂的人是不會回來的。於是，他說：「我也不知道。我要去換身幹衣服了。」

　　兩個孩子換上乾淨的幹衣服，跟他們脫掉的濕衣服是一模一樣的。他們取下淋濕的火雞羽毛，用手指把頭髮往後梳了梳。在此期間，他們一直聽著那說話聲，大部分時候是低沉的，偶爾也有女人的高音，還聽到了孩子的聲音。他們簡直驚呆了，都豎起了耳朵——是個女孩的聲音——他們太激動了，甚至誰也沒有說起聽到它的事。

　　他們悄無聲息地挪到門廊，輕手輕腳地走向通往客廳的房門。迦爾非常緩慢地轉動門把手，把它輕輕往上抬，免得它發出嘎吱響聲洩露了他們的行蹤。

　　他剛把門打開一丁點兒縫，老李就從後門進來了，他拖著腳步走過門廊，脫下雨衣，把他們逮了個正著。「你們在偷看嗎？」他用洋涇浜英語問道。迦爾帶上門，門閂哢嗒一響，老李連忙說：「你爸爸在家呢。你們進去吧。」

　　阿倫用沙啞的嗓音低聲問：「還有誰在裡面？」

　　「幾個過路的人。進來避雨的。」老李把手放在迦爾握著門把手的手上，轉動把手，打開了房門。

　　「孩子們回來了。」說完，他讓兩個孩子站到敞開的門口。

　　亞當大喊：「進來吧，兒子們！快進來！」

　　兩個孩子低著頭，偷偷瞄著陌生人，拖著腳步往前走。房間裡有一個穿著城裡人衣服的男人和一個穿著他們從沒見過的漂亮衣服的女人。女人的防塵罩衫、帽子和面紗放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在兩個孩子眼中，她仿佛全身都裹著黑色的綢緞和蕾絲。那蕾絲甚至順著小小的棍子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她的喉嚨。在一天裡看到了這些，已經足夠驚人了，但這還不是全部。女人身邊坐了個小女孩，可能比這對雙胞胎稍微小一點，但不會小很多。她戴著藍色方格花紋的遮陽帽，帽子前面有一圈蕾絲。她穿著印花裙子，腰上系著有口袋的小圍裙。她的裙子往後掀著，露出紅色紗線的針織襯裙，周圍有一圈梭織花邊。因為戴著遮陽帽，兩個男孩看不到她的臉，可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眼就能看到她中指戴著一枚有徽章的小金戒指。

　　兩個男孩大氣也不敢出，憋得眼底都開始閃紅圈了。

　　「這兩個是我的兒子，」他們的父親說，「他倆是雙胞胎。那是阿倫，這是迦勒。孩子們，跟客人們握手。」

　　兩個孩子低頭往前走，舉起雙手，很像是走投無路要投降的姿勢。他們無力的小手先是被那位紳士緊緊握住，接著是全身蕾絲的夫人。阿倫先握，握完他轉身從小女孩旁邊走開，可夫人開口了：「你不打算跟我女兒打聲招呼嗎？」

　　阿倫聳聳肩，朝著臉被遮住的小女孩的方向交出了自己的一隻手。什麼也沒發生。女孩沒有抓住、握住、捏住或是扯住他像香腸般死氣沉沉的手指。他的手只是懸空停在她面前。阿倫從眼睫毛的縫隙中偷偷查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女孩也低著頭，但她有遮陽帽的優勢。她中指戴著徽章戒指的小小右手也伸了出來，但沒有伸向阿倫的手。

　　他朝夫人偷瞄了一眼。夫人咧嘴露出笑容。房間安靜得悄無聲息。就在這時，阿倫聽到迦爾發出哧哧的竊笑聲。

　　阿倫伸出手，抓住女孩的小手，用力地上下搖動了三次。那手柔軟得仿佛一捧花瓣。他內心燃起一種愉悅。他鬆開她的手，將自己的手藏進工裝褲口袋。他匆匆忙忙往後退時，看到迦爾走上前，正式地同女孩握手問候：「你好。」剛剛，阿倫忘了說你好，於是，在哥哥說完之後，他連忙也說了一句，顯得頗為奇怪。亞當和客人們都笑了。

　　亞當說：「培根先生和太太差點被大雨淋到。」

　　「我們在這兒迷路可算是走運了，」培根先生說，「我正在找朗家的農場呢。」

　　「那邊更遠。你得在往南鄉道的下一個路口左轉。」說完，亞當又對兩個孩子繼續說，「培根先生是縣裡的督學。」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對工作是非常認真的。」培根先生說，他也是對兩個男孩子說的，「我女兒叫阿布拉，孩子們。這個名字是不是很可笑？」他的語氣是大人跟小孩子說話的語氣。他轉向亞當，用唱詩般的調子說，「『在我呼喚她的名字前，阿布拉已做好了準備；雖然我呼喚的是另一個，來的卻是阿布拉。』這是馬修·普萊爾的詩。我不會違心地說我不想要個兒子——但阿布拉確實給了我很大安慰。抬起頭來，親愛的。」

　　阿布拉沒有動。她的雙手又交疊著放在了腿上。她父親饒有興趣地重複了一遍：「『雖然我呼喚的是另一個，來的卻是阿布拉。』」

　　阿倫看到哥哥毫無畏懼地盯著那頂小小的遮陽帽。阿倫突然粗魯地說了一句：「我不覺得阿布拉這個名字很可笑。」

　　「他說的可笑不是那個意思，」培根太太解釋道，「他只是想說有趣而已。」接著，她又向亞當解釋，「我丈夫總是從書裡看來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親愛的，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亞當熱情地說：「啊，別急著走，夫人。老李正在沏茶。喝點茶身上就暖和了。」

　　「啊，那太好了！」培根太太說。接著，她又繼續說道：「孩子們，沒下雨了。出去玩吧。」她的語氣那樣專斷，大家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去——先是阿倫，接著是迦爾，後面跟著阿布拉。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