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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阿倫終於笑了。每次當哥哥消除了緊張的氣氛時,他總覺得如釋重負。兩個孩子從河谷下面艱難地爬上來,翻過岩土剝落的陡壁,來到平地上。阿倫右腿褲子上全是兔子血。

  迦爾說:「我們打了只兔子,他們一定會大吃一驚的。要是爸爸在家,我們就把兔子給他。他喜歡晚餐吃兔子。」

  「好的,」阿倫開心地說,「跟你說吧,我們一起把兔子給他,不說到底是誰射中的。」

  「好啊,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迦爾說。

  他們默默地同行了一段時間,迦爾又開口了:「這些全是我們的地——一直到河那邊很遠很遠。」

  「是爸爸的地。」

  「現在是,可等他死了,就是我們的了。」

  這對阿倫來說,是個全新的想法。「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等他死了?」

  「每個人都會死啊,」迦爾說,「就跟漢密爾頓先生一樣。他就死了。」

  「啊,是的,」阿倫說,「是的,他死了。」他無法將兩者聯繫起來——死去的漢密爾頓先生和活著的父親。

  「他們把他放在棺材裡,挖了個洞,把棺材埋進去。」迦爾說。

  「這我知道。」阿倫想改變話題,他想思考別的事情。迦爾說:「我知道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你會說出去的。」

  「不會,只要你說不能說,我就不會說。」

  「我也不知道我該不該說。」

  「告訴我吧。」阿倫懇求。

  「你真的不會說出去?」

  「不會,我絕對不會。」

  迦爾說:「你認為我們的媽媽在哪兒?」

  「她死了。」

  「沒有,她沒死。」

  「她就是死了。」

  「她跑了,」迦爾說,「我聽到有人是這麼說的。」

  「他們在撒謊。」

  「她真的跑了,」迦爾說,「你不會說是我告訴你的吧?」

  「我不敢相信,」阿倫說,「爸爸說她在天堂裡。」

  迦爾悄聲說:「過不了多久,我也要跑了,我要去找她。我會把她帶回來的。」

  「那些人說她現在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但我會找到她的。」

  「她在天堂呢,」阿倫說,「如果不是,那父親為什麼要撒謊?」他看著自己的哥哥,默默央求他的贊同。迦爾沒有回答。「難道你認為她不是在天堂和天使們在一起嗎?」阿倫堅持己見。迦爾還是沒有回答,於是他又問:「說這種話的是誰?」

  「就幾個人唄,在金城的郵局,他們以為我聽不見。但我耳朵尖著呢。老李說我連草長高的聲音都能聽見。」

  阿倫說:「她為什麼要跑呢?」

  「我怎麼知道?也許她不喜歡我們。」

  阿倫認真分析起了這一異端邪說。「不會的,」他說,「那些人在撒謊。爸爸說她在天堂。你也知道,他不喜歡別人說起她。」

  「說不定這正是她逃跑的原因。」

  「不會的。我問過老李。知道老李是怎麼說的嗎?老李說:『你們的媽媽很愛你們,她現在仍然很愛你們。』老李指給我看了一顆星星。他說也許那就是我們的媽媽,只要星星還有光,她就會一直愛我們。你覺得老李也在撒謊嗎?」透過閃閃淚光,阿倫看到了哥哥的眼睛,那眼神堅毅而理智。眼中沒有淚水。

  迦爾感覺到一種愉快的興奮。他又找到了一個方法,一個秘密的工具,可以用於他需要的任何目的。他打量著阿倫,看著他顫抖的雙唇,可他同時也注意到了他放大的鼻孔。阿倫要哭了,有時候,如果他被逼到眼淚汪汪的程度,就有可能會打人。阿倫邊哭邊打人的時候是最危險的。什麼也不能傷到他,什麼也不能阻止他。有一次,老李把他抱在懷裡,緊緊按住他胡亂揮舞的拳頭,過了很久,他才放鬆下來。當時,他的鼻孔就張得很大。

  迦爾暫且擱置了他的新工具。他能隨時把它拿出來,他很清楚,這是他到目前為止找到的最厲害的武器。他要在方便的時候認真分析它,判斷什麼時候可以使用它,以及使用到什麼程度。

  他這個決定做得有點太遲了。阿倫朝他一蹦,兔子癱軟的屍體甩到他臉上。迦爾往後一跳,大喊道:「我只是開玩笑的。真的,阿倫,只是個玩笑。」

  阿倫停手了。他滿臉痛苦和困惑。「我不喜歡那樣的玩笑。」說完,他抽了抽鼻子,又用袖子擦了擦。

  迦爾走到他身邊,擁抱他,親吻他的臉頰。「我再也不會這樣了。」他說。

  兩個孩子一言不發,步履沉重地走著。天色開始暗下來。迦爾回過頭看著山的那邊,三月的疾風裹挾著黑壓壓的雷雨雲飄了過來。「暴風雨要來了,」他說,「肯定很大。」

  阿倫說:「你真的聽到那些人說了嗎?」

  「可能我只是以為我聽到了,」迦爾飛快地說,「天哪,你看那片雲!」

  阿倫轉過身看著可怕的烏雲。它像只怪獸,飄浮在頭頂翻滾的大片黑雲中,下面拖著一條長長的雨帶,就在他們抬頭張望時,那雲層發出轟轟雷鳴,閃出了火光。傾盆暴雨憑藉風勢,在河谷間扁平潮濕的山頭發出空洞的轟響,向平地移來。兩個孩子轉過身朝家裡飛奔,身後的烏雲轟隆作響,閃電將天空撕裂成顫抖的碎片。烏雲追上了他們,四分五裂的天空中砸下第一波碩大的雨點。他們聞到新鮮空氣的芬芳。他們一邊跑,一邊嗅著雷雨的氣息。

  他們跑過鄉間小路,跑上回家的馬車道,雨水追上了他們。暴雨如注,鋪天蓋地。他們一瞬間便被澆得濕透了,頭髮緊緊貼在額頭上,雨水流進眼睛,太陽穴上的火雞羽毛也被雨水壓彎了。

  反正已經濕透了,兩個孩子索性不跑了。沒必要再跑去避雨了。他們瞅著彼此,開心地哈哈大笑。阿倫把兔子甩出去,拋向半空,接住它,又扔給迦爾。迦爾把它繞在自己的脖子上,把兔頭和後腿夾在下巴底下,感覺自己傻乎乎的。兩個孩子彎著腰,歇斯底里地笑著。雨水在回家路上的橡樹間咆哮,狂風擾亂了它們高貴的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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