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10)_約翰·斯坦貝克

一一〇

　　▼第二十七章

　　§1

　　那一年，雨下得那麼溫柔，薩利納斯河沒有漲水。一條細細的溪流在灰色沙土的寬闊河床裡蜿蜒扭動，河水清澈喜人，一點也沒有淤泥引起的混濁。河床裡長出的柳樹枝繁葉茂，野生的黑莓藤蔓在地上冒出尖尖的新芽。

　　三月的天氣非常暖和，從南邊穩穩吹來適合放風箏的微風，翻起銀色的樹葉背面。

　　在藤蔓、黑莓灌木和糾纏在一起的浮木的完美掩護下，一隻灰色的小兔子悄悄坐在陽光裡，曬著胸口的皮毛，它一早出來覓食時，被草尖的露水打濕了。小兔子皺著鼻頭，時不時轉動耳朵，關注著任何一個對兔子來說可能意味著危險的細小聲音。之前，它用爪子感知到了地面有節奏的震動，所以才會轉動耳朵、皺起鼻子，但那震動已經停止了。突然，二十五碼開外的柳樹枝有了動靜，但由於在下風，所以兔子沒有嗅到任何危險的氣息。

　　在剛剛過去的兩分鐘裡，有一些有趣但並不危險的動靜——啪的一聲響，接著像是野鴿扇動翅膀的呼呼聲。兔子在溫暖的陽光下懶洋洋地伸出一條後腿。接著又是啪的一聲和呼呼聲，然後是皮毛上砰的一聲悶響。兔子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越瞪越大。一支竹箭射穿了它的胸口，鐵的箭頭深深插進了另一側的地面。兔子往旁邊轟然一倒，小腿在空中急匆匆地蹬了一會兒，才完全不動了。

　　兩個男孩從柳樹後彎著腰悄悄走出來。他們拿著四英尺長的弓，左肩的箭袋裡露著箭上裝飾的羽毛。他們穿著連體褲和褪了色的藍色襯衫，每個孩子的太陽穴上都用發帶綁著一根完美的火雞尾羽。

　　孩子們小心地走動，他們的腰彎得很低，有意識地學著印第安人踮腳走路。他們俯身檢查獵物時，那兔子已結束了垂死的掙扎。

　　「正好穿過心臟。」迦爾的語氣仿佛表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阿倫低頭看著，一言不發。「我會說是你射中的，」迦爾繼續說，「我不會搶功的。而且我還要說，這一箭可不容易射。」

　　「嗯，確實如此。」阿倫說。

　　「對了，我跟你說。我要向老李和父親好好誇誇你。」

　　「我可不知道我想不想要誇獎——功勞不能全算在我頭上。」阿倫說，「跟你說吧，要是我們又射到了一隻，那就說是我們一人射中了一隻，要是我們射不到了，乾脆就說是我們一起射的，不知道是誰射中的，好嗎？」

　　「你不想得表揚了？」迦爾狡猾地問。

　　「嗯，不能光表揚我。我們可以一起得表揚。」

　　「畢竟這是我的箭。」迦爾說。

　　「不是，才不是呢。」

　　「你看看這羽毛。看到那個劃痕了嗎？這就是我的箭。」

　　「那它是怎麼跑到我箭袋裡的？我可不記得有什麼劃痕。」

　　「也許是你忘記了。不過我反正是要說功勞都歸你的。」

　　阿倫感激地說：「不，迦爾。我不想要這功勞。我們就說我們是同時射出箭的。」

　　「好吧，你要是想這麼說，那就這麼說吧。可要是老李發現這是我的箭了怎麼辦？」

　　「我們就說它是放在我箭袋裡的。」

　　「你覺得他會相信嗎？他會認為你在撒謊。」

　　阿倫絕望地說：「要是他認為是你射中的，哎呀，那我們就讓他這樣認為吧。」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迦爾說，「萬一他這麼想了呢。」他把箭從兔子身上扯出來，潔白的羽毛上沾滿了從兔子心臟湧出的深紅色鮮血。他將箭放進自己的箭袋。「你可以提著它。」他大度地說。

　　「我們該回去了，」阿倫說，「說不定父親這會兒已經回去了。」

　　迦爾說：「我們可以把兔子當晚餐，一整晚不回去。」

　　「可是晚上太冷了，迦爾。你不記得你今天早上抖成什麼樣了嗎？」

　　「我覺得還不太冷啊，」迦爾說，「我從來不覺得冷。」

　　「你今天早上就覺得冷了。」

　　「沒有，我才沒有呢。我還想笑你呢，像個吃奶的小孩抖個不停。你是想說我在撒謊嗎？」

　　「不是，」阿倫說，「我可不想打架。」

　　「你不敢打？」

　　「不是。我只是不想打。」

　　「要我說，你就是害怕了，你會罵我在撒謊嗎？」

　　「不會。」

　　「那你就是害怕了，是不是？」

　　「我想是吧。」

　　阿倫慢慢走遠了，兔子還留在地上。阿倫的眼睛瞪得很大，他有張漂亮而柔軟的嘴巴。兩隻藍眼睛之間寬寬的間隔讓他有種天使般無邪的表情。他的頭髮很柔軟，是金色的。陽光似乎將他的頭頂都要點燃了。

　　他很困惑——他經常困惑。他知道他的哥哥在謀劃著什麼，但他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迦爾對他來說像個謎。他跟不上哥哥的思路，那些彎彎繞繞總是出乎他的意料。

　　迦爾的長相更像亞當。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他比弟弟個頭更高，骨架更大，肩膀更寬，他的下巴和亞當的下巴一樣，方方正正的，顯得很嚴肅。迦爾的眼睛也是棕色，顯得很警惕，有時候眼中閃現的光又像是黑色。迦爾的手和其他部位相比，算是很小了。手指頭又短又細，指甲也很秀氣。迦爾很注意保護自己的手。能讓他哭的事很少，割到手指便是其中之一。他從不讓自己的手冒險，從不摸蟲子或是拎著蛇到處跑。打架的時候，他會撿塊石頭或用棍子打。

　　迦爾看著弟弟從自己身邊走開時，嘴上浮起小小的自信的笑容。他大喊：「阿倫，等等我！」

　　他追上弟弟後，把兔子遞過去。「你可以拿著，」他一邊和善地說，一邊伸出胳膊摟住弟弟的肩膀，「別生我的氣。」

　　「你總是想打架。」阿倫說。

　　「不是，我才不是呢。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是嗎？」

　　「當然是。你看——你可以拿著兔子。你要是想回去，我們現在就回去。」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