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08)_約翰·斯坦貝克

一〇八

　　▼第二十六章

　　§1

　　亞當·特拉斯克結束了薩利納斯的旅程，在坐火車返回金城的路上，仿佛置身一片迷霧之中，周遭的各種形狀、聲音和顏色都是模糊的。他什麼都不想。

　　我相信人類的心靈有某些技能，能在黑暗深處檢視問題，排斥或接受它們。這些活動有時候涉及人們自己都不知道的方面。人經常在睡覺時還心事重重、滿心痛苦，但並不清楚是什麼導致了痛苦，可到第二天早晨，他就有了全新的方向，覺得豁然開朗，也許這就是在黑暗中思考的結果。還有些時候，人們一早醒來，只覺得血液中湧動著狂喜，肚子和胸口發緊，全身像過電般快樂，但頭腦中又沒有什麼東西能解釋或帶來這種快樂。

　　塞繆爾的葬禮以及與凱特的交談本該讓亞當悲傷痛苦，可他並沒有。一種狂喜從灰暗的陣痛中冒出來。他感覺到了年輕、自由，充滿如饑似渴的歡樂。他在金城下了火車，沒有直接去馬棚認領自己的馬匹和馬車，而是走去了威爾·漢密爾頓的新車行。

　　威爾坐在玻璃牆的辦公室裡，可以看到修車工人們的活動，卻不會聽到他們工作的喧囂。他的肚子開始富態地鼓了起來。

　　他正在研究一則雪茄煙的廣告，這些雪茄是從古巴直接運來的。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為父親的去世而哀痛，可他並沒有。他有點擔心湯姆，湯姆一參加完葬禮便徑直去了舊金山。他想，沉迷工作比沉溺酒精更體面，他打算沉迷工作，而湯姆大概正沉溺在酒精中吧。

　　亞當走進辦公室時，威爾抬起頭，朝幾張大皮椅中的一張揮了揮手，他擺上這些椅子的目的是讓顧客放鬆下來，不要去在意他們即將支付的賬單數額。

　　亞當坐下來。「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向你表達過哀悼了。」他說。

　　「這真是叫人傷心的時候，」威爾說，「你參加葬禮了嗎？」

　　「參加了，」亞當說，「我不知道你了不瞭解我對你父親的感情。他給我的東西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大家都很尊敬他，」威爾說，「有兩百多人去了墓地——兩百多人呢。」

　　「這樣的人不會真正死去的。」亞當說，他也是剛剛意識到了這一點，「我無法想像他已經死了。對我來說，他好像比以前更加鮮活了。」

　　「確實如此。」威爾嘴上這麼說，可心裡並不這麼認為。對威爾而言，塞繆爾已經死了。

　　「我想起他說過的一些話，」亞當繼續說，「他說的時候，我沒有認真聽，可現在回想起來，仿佛還能看見他說話時的表情。」

　　「確實如此，」威爾說，「我想的跟你一樣。你要回自己家了嗎？」

　　「是的，我要回去了。可我想著到你這兒來，跟你聊聊買汽車的事。」

　　威爾臉上掠過一絲微妙的變化，一種不動聲色的警覺。「要我說，你大概是河谷裡最後一個買車的人了。」他邊說邊半閉著眼睛觀察亞當的反應。

　　亞當大笑。「我想你說得沒錯，」他說，「也許是你父親讓我有了改變。」

　　「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總而言之，我們說說汽車的事吧。」

　　「我實話跟你說，」威爾說，「現在的情況是，找我訂車的人遠遠超過了我能弄來的車。哎呀，我手頭有一長串名單，都是想買車的人。」

　　「是嗎？哦，那幫我把名字也登記上去吧。」

　　「我很樂意幫你登記，特拉斯克先生，還有——」他暫停了片刻，接著說，「你跟我們家關係這麼熟——要是，呃，要是有人取消了訂單，我一定把你的名字移到前面來。」

　　「你太好了。」亞當說。

　　「你打算怎麼安排？」

　　「什麼意思？」

　　「嗯，我可以幫你安排，讓你每個月只用付一部分錢。」

　　「那樣總價不是更貴嗎？」

　　「是，會有利息和附加費。但有些人覺得這樣更方便。」

　　「我看我還是現金付清吧，」亞當說，「沒必要推遲付款。」

　　威爾咯咯笑了。「很多人都不是這麼想的，」他說，「況且，要是你們都用現金付清，那我很快就要賠錢了。」

　　「我從來沒想過這一點，」亞當說，「但你還是會幫我登記吧？」

　　威爾朝他俯過身。「特拉斯克先生，我會把你放在名單的最前面。第一輛車一到，你就能拿到了。」

　　「謝謝你。」

　　「樂意效勞。」威爾說。

　　亞當問：「你媽媽怎麼樣了？」

　　威爾往椅子後面一靠，臉上浮現出深情的笑容。「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他說，「就像磐石。我想起我們以前困難的日子，那樣的日子還真不少。我父親不是個很實際的人。他總是異想天開，或埋頭看書。我想，是母親把我們團結在一起，讓漢密爾頓一家人不至於進救濟院。」

　　「她是個好女人。」亞當說。

　　「不只是好。她還很堅強。她腳踏實地。她是強大的高塔。葬禮結束後，你去了奧莉芙家嗎？」

　　「沒有，我沒去。」

　　「有一百多號人去了。我母親做了那麼多炸雞，讓每個人都吃得飽飽的。」

　　「不會吧！」

　　「真的，都是她做的。你想想吧——去世的人可是她的丈夫啊。」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亞當重複了威爾的評論。

　　「她很實際。她知道大家要吃東西，所以她喂飽了大家。」

　　「我想她會沒事的，只是這對她一定是個慘痛的損失。」

　　「她會沒事的，」威爾說，「而且她會活得比我們長，別看她個頭那麼小。」

　　駕車回農場的路上，亞當發現自己注意到了多年不曾關注過的一些東西。他看到了茂密草叢中的野花，看到了山坡上紅色的奶牛，它們沿著緩緩爬升的小路邊走邊吃草。當他走到自己的土地上時，亞當猛地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喜悅，強烈到他開始認真審視這種心情。他突然發現，自己隨著馬蹄小跑的嘚嘚聲，有節奏地大聲說著：「我自由啦，我自由啦。我不用再擔心啦。我自由啦。她走啦。我心裡再也沒有她啦。哎呀，萬能的上帝呀，我自由啦！」

　　他伸出手，去扯路邊銀灰色的鼠尾草，手上沾染了黏糊糊的草汁。他聞著手指上強烈刺鼻的氣味，把它深深地吸進肺裡。他很高興回家。他想看看在他離家的這兩天，雙胞胎又長了多少——他想看看雙胞胎。

　　「我自由啦，她走啦。」他響亮地吟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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