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07)_約翰·斯坦貝克

一〇七

　　「我會得到我要的錢，」她說，「我要去紐約，我不會老的。我還沒有老。我要買一幢房子，在漂亮的街區買一幢漂亮的房子，我會請好的用人。一開始，我會找個男人，要是他一直活著，我就要慢慢地、小心地讓他送命。我要是做得夠好、夠謹慎，那他在死之前准會發瘋。」

　　亞當不耐煩地用腳跺著地板。「胡說八道，」他說，「這不是真的。這簡直是瘋了。這些都不是真的。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她說：「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嗎？」

　　他臉色一沉。「啊，天哪，記得！」

　　「你記得我當時下巴被打斷，嘴唇裂開，牙齒也掉了嗎？」

　　「我記得。可我不想記得。」

　　「要是能找到打我的那個人，我會很開心的。」她說，「在那之後——還會有別的開心的事。」

　　「我得走了。」亞當說。

　　她說：「別走啊，親愛的。現在別走，我的愛人。我的床單是絲綢的。我想讓你用肌膚感受一下那些絲綢。」

　　「你該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哎呀，我就是，我的愛人。我就是那個意思。你在愛情方面一向不開竅，不過我可以教你。我會教你的。」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手放在他胳膊上。她的臉看起來青春洋溢。亞當低頭看著她的手，卻發現它皺得像只瘦猴爪。他反感地躲開了。

　　她看到了他的反應，明白過來，抿緊了嘴巴。

　　「我不明白，」他說，「我知道，但我不敢相信。我知道到了明天早晨我也不會相信的。這就是一場噩夢。可它不是啊，它——它不可能是一場夢——不可能。因為我記得，你還是我兩個兒子的母親呢。你連問都沒有問一下他們。你是我兩個兒子的母親啊。」

　　凱特將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托著下巴，十指捂住尖尖的耳朵。她的雙眼充滿勝利的光芒，語氣嘲諷卻很溫柔。「傻瓜總會留下漏洞，」她說，「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了。我是你兩個兒子的母親。你的兒子？我是他們的母親，沒錯——可你怎麼知道你是他們的父親？」

　　亞當張大嘴巴：「凱茜，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叫凱特，」她說，「聽好了，親愛的，好好記住。我允許你同我親熱到能懷孕的程度有幾次？」

　　「你那時受傷了，」他說，「你傷得那麼重。」

　　「一次，」凱特說，「就一次。」

　　「你懷了孕不舒服，」他辯解道，「你很難受。」

　　她對著他露出甜甜的笑容。「可在你弟弟面前，我傷得還不算重呢。」

　　「我弟弟？」

　　「你忘記查爾斯了？」

　　亞當大笑。「你真是個魔鬼，」他說，「你以為我會相信我弟弟能做出那種事？」

　　「我才不管你相不相信呢。」她說。

　　亞當說：「我不相信。」

　　「你會相信的。一開始，你會在心裡琢磨，接著，你就不確定了。你會開始回想查爾斯——滿腦子只有他。我也可能愛上查爾斯的。從某個方面來看，他跟我很像。」

　　「他跟你才不像呢。」

　　「你會記起來的，」她說，「也許有一天，你還會記起來那杯很苦的茶。你喝錯了我的藥——記得嗎？你從來沒睡得那麼沉過，睡了很久很久才醒來——醒來時還頭昏腦漲的。」

　　「你當時傷得那麼重，不可能謀劃那種事的。」

　　「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她說，「現在，我的愛人，把衣服脫了。我會給你看看我還能做出什麼事。」

　　亞當閉上眼睛，朗姆酒的酒勁讓他覺得天旋地轉。他睜開雙眼，拼命搖著頭。「這沒關係——就算是真的，」他說，「也完全沒關係了。」突然間，他大笑起來，因為他知道這是真的了。他站起來，起身太快，他不得不抓住椅背，以防暈倒。

　　凱特一躍而起，兩手抓住他的胳膊肘。「我幫你脫衣服。」

　　亞當將自己的手臂從她手中掙脫，仿佛那是兩道繩索。他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走去。

　　凱特眼中閃爍著失控的仇恨怒火。她尖叫起來，像動物般淒厲而長地號叫著。亞當停住腳步，朝她轉過身。房門砰地打開了。妓院的皮條客往前跨出三步，擺好姿勢，用身體的全部重量作為支點，一拳打中了亞當的耳朵下方。亞當立刻癱倒在地。

　　凱特尖叫：「踢他！給我踢他！」

　　拉爾夫走近跌倒在地上的男人，衡量了一下距離。他注意到亞當正睜大雙眼抬頭瞪著自己。他緊張地轉過頭去看凱特。

　　她的聲音冷冰冰的：「我說了給我踢他。踢爛他的臉！」

　　拉爾夫說：「他又沒有反抗。他完全不想反抗。」

　　凱特坐下來。她用嘴呼吸著。雙手在膝蓋上絞動著。「亞當，」她說，「我恨你。現在我第一次開始恨你了。我恨你！亞當，你聽到了嗎？我恨你！」

　　亞當努力想要坐起來，可跌了回去，他又嘗試了一遍。他坐在地板上，抬頭看著凱特。「沒關係，」他說，「完全沒關係了。」

　　他雙膝跪地，用手指的關節撐著地板。他說：「你知道嗎？我原本那麼愛你，超過了這世上的一切。真的。我的愛那麼深，所以我當時真的生不如死。」

　　「你會爬著回來的，」她說，「你會趴在地上爬回來——求我，求我的！」

　　「你還想讓我踢他嗎，凱特小姐？」拉爾夫問。

　　她沒有回答。

　　亞當緩慢地朝門口移動，小心地平衡著腳步。他哆哆嗦嗦地擰開門把手。

　　凱特大喊：「亞當！」

　　他慢慢轉過身，對她微微一笑，就像人在回憶時的笑容。接著，他走了出去，輕輕關上了房門。

　　凱特坐在地上盯著房門。眼神孤獨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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