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06)_約翰·斯坦貝克

一〇六

　　她越來越緊張，亞當卻生出一種溫暖的平靜。

　　「你就坐在那兒笑吧。」她大叫，「你以為你自由了，是不是？喝了幾杯，你就以為自己是個男人了！我只要彎彎我的小手指，你就會哭著喊著，跪在地上爬回來。」她的控制欲上來了，她失掉了往日的謹慎。「我瞭解你，」她說，「我知道你心裡懦弱得很。」

　　亞當繼續微笑著。他品了品自己的酒，這提醒凱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瓶口在酒杯上磕得咯咯直響。

　　「我受傷的時候需要你，」她說，「可你是個窩囊廢。我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卻非要來阻止我。你臉上這傻笑可真醜，別笑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恨什麼恨成這樣。」

　　「你不知道，是嗎？」她幾乎完全放下了警惕，「這不是恨，是鄙視。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知道他們都是滿嘴謊話的蠢貨——我的媽媽爸爸都在假裝好人，但他們並不是好人。我太瞭解他們了。不管我想怎麼樣，我都能讓他們照做。我總能讓別人按我的意思做。我還沒成年，就讓一個男人自殺了。他也假裝是好人，可他心裡只想跟我上床——我那時還是個小女孩呢。」

　　「可你說他是自殺的。他一定是對什麼事相當愧疚。」

　　「他是個傻瓜，」凱特說，「我聽到他到我家門口苦苦哀求。我笑了一整晚。」

　　亞當說：「我可不願意把任何人逼上絕路。」

　　「你也是個傻瓜。我還記得他們是怎麼說的。『她可真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呀，那麼甜，那麼美，是不是？』可沒人瞭解我。我把他們耍得團團轉，他們一直不知道。」

　　亞當喝光了自己杯裡的酒。他覺得超脫，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清了她如熱鍋上的螞蟻般的衝動，並且能夠讀懂它。他有種大徹大悟的感覺，有時候，這是只有酒才能帶來的。他說：「你喜不喜歡山姆·漢密爾頓都沒關係。我發現他很聰明。我記得他有一次說過，對男人了如指掌的女人往往只熟悉一個方面，對其他方面卻一無所知，但這並不意味著其他方面就不存在。」

　　「他是個騙子，也是個偽君子，」凱特咬牙切齒地說，「我最恨這些人，騙子，他們都是騙子。就是這麼回事。我最喜歡揭穿他們。我最喜歡讓他們自己打自己的臉。」

　　亞當挑起眉毛。「你的意思是世界上就只有邪惡和愚蠢？」

　　「我正是這個意思。」

　　「我不相信。」亞當悄聲說。

　　「你不相信！你不相信！」她模仿著他的語氣，「你想讓我證明嗎？」

　　「你證明不了。」他說。

　　她一躍而起，向寫字臺跑去，將那些棕色的信封拿到桌旁。「你看看這些。」她說。

　　「我不想看。」

　　「我就要給你看，」她拿出一張照片，「看這個。這是個州參議員。他覺得他能競選國會議員。看看他的大肚子。他的胸跟女人的一樣。他喜歡挨鞭子。那道傷——就是鞭子印。看看他臉上的表情！他有老婆，還有四個孩子，他正要競選國會議員呢。你不相信！再看看這個！這個白白胖胖的是市議會議員；這個紅紅的大塊頭瑞典人在布朗克附近有個農場。看這個！這位是伯克利大學的教授，大老遠到這兒來就為了讓人把馬桶水潑到他臉上——還是哲學教授呢。再看看這個！這是福音傳教士，是耶穌的小兄弟。他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曾經燒掉了一座房子。現在我們用另一種方式又還給他了。看見他皮包骨的肚子下面那根點燃的火柴了嗎？」

　　「我不想看這些。」亞當說。

　　「哼，你非看不可。你還不相信呢！我會讓你苦苦哀求著回到這兒來的。我會讓你對著月亮號叫。」她拼命將自己的意願強加給他，可她發現，他還是超然而自由。她的憤怒凝成了毒藥。「從沒有人能逃脫。」她溫柔地說。她的眼神平淡，冷冰冰的，可她的手指甲卻撕扯著椅墊，將絲綢面扯出了毛邊。

　　亞當歎了口氣。「我要是手裡有那些照片，讓那些人知道了的話，我想我只怕性命堪憂了。」他說，「我猜其中任何一張照片都能毀了一個人的一輩子。你難道不覺得危險嗎？」

　　「你以為我是小孩嗎？」她問。

　　「不再是了，」亞當說，「我開始覺得你是個扭曲的人——或者壓根就不是人。」

　　她微微一笑。「也許你說到點子上了，」她說，「你以為我想當人嗎？看看這些照片！我寧願當狗也不願當人。可我不是狗。我又比人聰明。沒人能傷害到我。別擔心我危不危險了。」她朝文件櫃揮揮手，「那裡面我有一百張漂亮的照片，那些人都很清楚，萬一我發生了什麼事——任何事——那就會有一百封信寄出去，每一封裡都裝著一張照片，每一封都會寄到能造成最大殺傷力的地方去。不，他們不會傷害我的。」

　　亞當問：「可假如你出了意外，或生病了呢？」

　　「那也一樣。」她說著朝他靠近，「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那些男人都不知道。再過幾年，我就要走了。等我走的時候——那些信不管怎樣都會寄出去的。」她坐回自己椅子，哈哈大笑。

　　亞當打了個哆嗦。他認真觀察著她。她的臉龐和笑聲都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他站起身，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淺淺的一杯。酒瓶快要空了。「我知道你恨什麼。你恨他們身上你無法理解的東西。你不恨他們的邪惡。你恨的是他們身上你無法理解的善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最後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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