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05)_約翰·斯坦貝克

一〇五

　　亞當看到了她的頭髮、她的傷疤、她的雙唇、她滿是皺紋的喉嚨，還有她的手臂、肩膀和扁平的胸部。他深深歎了口氣。

　　凱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她說：「你想要什麼？」

　　亞當在寫字臺旁的直背椅上坐下。他想如釋重負地呐喊，可他沒有，他只是說：「現在不想要什麼了。就想見見你。山姆·漢密爾頓告訴我你在這兒。」

　　他坐下的那一刻，她的手停止了顫抖。「你之前難道沒有聽說過？」

　　「沒有，」他說，「我沒有聽說過。一開始，我真的有點要發瘋了，不過現在我沒事了。」

　　凱特放鬆下來，她咧嘴微微一笑，露出小小的牙齒，長長的犬牙又尖又白。她說：「你剛剛嚇到我了。」

　　「為什麼？」

　　「嗯，因為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亞當說，他繼續盯著她，仿佛她不是個活人。

　　「我等你很久了，你一直沒有來，我覺得我都忘了你了。」

　　「我沒有忘記你，」他說，「但現在我可以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開心地笑了。「我的意思是，現在我見到你了。你知道嗎？我記得塞繆爾說過，我從來沒有真正看到你，這話是真的。我記得你的臉，可我從來沒有真正看見你。現在，我可以忘記了。」

　　她雙唇緊閉，抿成一條直線，隔得很開的兩隻眼睛眯了起來，露出凶光。「你覺得你可以嗎？」

　　「我知道我可以。」

　　她改變了態度。「也許你並不需要，」她說，「要是你覺得沒問題，我們說不定還可以在一起。」

　　「我可不這麼覺得。」亞當說。

　　「你真是個傻子，」她說，「像孩子一樣。你以前不知道自己該幹嗎。現在我可以教你了。你看起來像個男人了。」

　　「你教過我了，」他說，「教訓相當深刻。」

　　「想喝一杯嗎？」

　　「好啊。」他說。

　　「我能聞到你的酒氣——你喝過朗姆酒。」她站起身，走到櫥櫃前，拿出一個酒瓶和兩個杯子，等她轉回身時，她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發胖的腳踝。她一下就冒出了怒火，可嘴上依然掛著微微的笑容。

　　她把酒瓶拿到房間中央的圓桌上，往兩個小杯裡倒滿朗姆酒。「來，坐到這兒來，」她說，「這兒更舒服。」他換到大椅子上時，她看到他的目光又盯上了自己突出的小肚子。她遞給他一杯酒，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腹部。

　　他拿著酒杯坐著，她開口道：「喝吧。這可是上好的朗姆酒。」他朝她露出她從未見過的笑容。她說：「伊娃跟我說你來了，一開始我想把你趕走的。」

　　「那我肯定還會再來，」他說，「我必須見見你——倒不是我不相信塞繆爾，而是我想向自己證明。」

　　「喝你的朗姆酒吧。」她說。

　　他瞥了一眼她的酒杯。

　　「你該不會以為我給你下毒了吧——」她突然停住，為自己說出這樣的話而生氣。

　　他依然微笑地盯著她的酒杯。她臉上顯出了怒氣。她拿起自己的酒杯，用嘴唇挨了挨。「我喝了酒會難受，」她說，「我從不喝酒。喝了犯糊塗。」她緊緊閉著嘴巴，尖尖的牙齒咬著下嘴唇。

　　亞當繼續微笑地看著她。

　　她的怒火已無法控制。她將朗姆酒一飲而盡，嗆得直咳嗽，眼淚湧了出來，她用手背擦去淚水。「你不太相信我啊。」她說。

　　「是，我是不相信。」他舉起自己的酒杯，喝掉朗姆酒，然後站起身，又將兩個杯子倒滿。

　　「我不能再喝了。」她驚恐地說。

　　「你不需要再喝，」亞當說，「我把這杯喝完就走。」

　　刺激的烈酒在她喉嚨中燃燒，她感覺到內心那種令自己都害怕的悸動。「我不怕你，也不怕任何人。」說完她喝光了自己的第二杯酒。

　　「你沒有理由怕我，」亞當說，「現在，你可以忘了我了。可你說過，你早就忘了。」他覺得有種充滿榮耀的暖意和安全感，這是他很多年從未有過的。「我是來參加山姆·漢密爾頓的葬禮的，」他說，「他是個好人。我會想他的。你還記得嗎，凱茜，是他幫你接生的雙胞胎？」

　　凱特體內的酒意在翻滾。她努力忍著，臉上的表情卻顯露了出來。

　　「怎麼了？」亞當問。

　　「我跟你說了，我喝了酒會犯糊塗。我跟你說過，我喝了酒會難受。」

　　「我可不敢冒險，」他平靜地說，「你開槍打過我。我不知道你還做過什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聽說了一些傳言，」他說，「很下流的傳言。」

　　這一刻，她忘了與洶湧酒勁搏鬥的意志，她輸掉了戰鬥。熱血湧入大腦，內心的恐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顧一切的殘忍。她一把搶過酒瓶，將自己的杯子倒滿。

　　亞當只得站起來給自己倒酒。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冒出來。他很享受在她身上看到的變化。他喜歡看她苦苦掙扎的樣子。他很高興能懲罰到她，可他也很警惕。「現在我必須小心了，」他對自己說，「別亂說話，別亂說話。」

　　他大聲說：「山姆·漢密爾頓這麼多年來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會想他的。」

　　她灑了一點朗姆酒出來，沾濕了嘴角。「我恨他。」她說，「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殺了他。」

　　「為什麼？他對我們很好。」

　　「他看——他看穿了我。」

　　「為什麼他不能看穿你？他也看穿了我，他幫了我。」

　　「我恨他，」她說，「他死了，我很開心。」

　　「我要是當初也看穿你就好了。」亞當說。

　　她噘起嘴巴。「你是個傻瓜，」她說，「我不恨你。你就是個沒種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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