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04)_約翰·斯坦貝克

一〇四

　　§3

　　傍晚狂風大作，灰土漫天。卡斯特羅維爾街上全是厚厚的淤泥，唐人街洪水氾濫，居民在狹窄的街道鋪上木板，隔開各自的小屋。傍晚天空的雲層是老鼠毛一樣的灰色，空氣不是潮，而是陰冷濕寒。我猜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在於，潮是從天而降的，可濕是從腐爛發酵的東西裡散發出來的。下午，大風漸漸停息，空氣冷冽，冷得足以驅散亞當腦中朗姆酒的酒意，但又不至於恢復往日的怯懦。他沿著沒有鋪地磚的人行道飛快走著，兩眼盯著地面，以免踩進水坑。整條街燈光昏暗，只有鐵路與街道交叉處的警示燈和珍妮店子前門廊的碳絲小圓燈亮著。

　　亞當找人問了路。他數了兩幢房子，差點錯過第三幢，那幢房子前陰森森的灌木叢長得那麼高、那麼放肆。他透過走道看向黑黑的門廊，他慢慢打開院門，走上雜草叢生的小路。半明半暗中，他看見了破敗垮塌的門廊和搖搖晃晃的臺階。

　　護牆板上的油漆早已剝落，花園應該從未打理。若不是拉上的窗簾周圍透著微光，他只怕會以為這是間荒屋而徑直走過。樓梯板在他的重壓下似乎就要斷裂，他穿過門廊時，門廊的木板也吱呀直響。

　　前門打開了，他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握著門把手。

　　一個溫柔的聲音說：「你不進來嗎？」

　　接待室裡有幾個罩著玫瑰色燈罩的小燈泡，發出暗淡的光線。亞當感覺到腳下鋪著厚厚的地毯。他看見光亮的家具和閃亮的金相框。這裡迅速給他留下有錢且有序的印象。

　　那個溫柔的聲音又說：「你應該穿件雨衣的。我們這兒有你認識的人嗎？」

　　「沒有，你們沒有。」亞當說。

　　「誰讓你來的？」

　　「旅館裡的一個人。」亞當端詳著面前的姑娘。她一身黑衣服，沒有戴任何首飾。她的樣子很敏銳——漂亮且敏銳。他努力想著，她到底讓他聯想到了什麼動物，是一種夜間潛行的動物，一種隱蔽的肉食動物。

　　姑娘開口了：「你要是喜歡，我可以站到燈旁邊去。」

　　「不用了。」

　　她笑了。「坐吧——坐這兒。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是不是？只要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就能幫你叫來最合適的姑娘。」她低沉的聲音中有一種精准且渾厚的力量。她說話時字斟句酌，就像在百花齊放的花園裡不慌不忙地選著花兒。

　　她讓亞當覺得自己笨拙起來。他脫口而出：「我想見凱特。」

　　「凱特小姐現在很忙。她知道你要來嗎？」

　　「不知道。」

　　「我可以照顧好你，你知道吧。」

　　「我想見凱特。」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想見她做什麼？」

　　「不能告訴你。」

　　姑娘的聲音變得如同磨刀石上的刀刃一樣尖利。「你不能見她。她很忙。要是你不想找姑娘，又沒有別的事，那你最好還是走吧。」

　　「呃，你能不能告訴她我來了？」

　　「她認識你嗎？」

　　「我不知道。」他感覺自己的勇氣在消退，是記憶中冷冰冰的感覺，「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告訴她，亞當·特拉斯克想見見她。到那個時候，她就會知道我認不認識她了。」

　　「我明白了。好吧，我去告訴她。」她默默走向右邊的一扇門，把門打開。亞當聽到有人壓低嗓子說了幾句話，一個男人在門外張望。姑娘把門開著，好讓亞當知道他不是一個人。房間另一側的走廊掛著厚重暗沉的帷簾。女孩撥開重重的簾子，消失了。亞當坐回自己椅子上。他從眼角看到那男人把頭伸出來又縮了回去。

　　凱特私人的房間既舒適又實用，跟和費伊住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牆上覆滿了番紅花色的絲綢，窗簾是蘋果綠的。房間裡到處是綾羅綢緞——寬大的椅子上墊著絲綢軟墊，檯燈上罩著絲綢燈罩，房間盡頭的大床鋪著閃閃發亮的白色綢緞床單，堆著巨大的枕頭。牆上沒有畫，也沒有照片或任何私人物品。床邊梳粧檯的烏檀木桌面上沒有一個瓶瓶罐罐，只有三面鏡子，反射著桌面的烏亮光澤。地毯很舊了，很厚，是中國貨，番紅花的底色上有一條蘋果綠的龍。房間的一頭是臥室，中間是社交場所，另一頭則是辦公室——有金色橡木的文件櫃，有一個印著金字的黑色大保險箱，還有張帶折疊蓋板的寫字臺，上面擺著綠色燈罩的雙管檯燈，寫字臺後面是轉椅，旁邊還有把直背椅。

　　凱特坐在桌子後面的轉椅上。她還是很美。她的頭髮又是金色的了。她的小嘴緊緊抿著，嘴角跟往常一樣向上翹起。可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突出的輪廓。她的肩膀變得渾圓，雙手瘦削，全是皺紋。她的臉頰肉嘟嘟的，下巴下的皮膚有了褶皺。她的胸脯還是很小，肚子上卻多了一層脂肪。她的臀部很纖細，可雙腿和雙腳卻變得厚實，淺口鞋的周圍鼓出了一圈肉。透過她的襪子，可以隱隱見到為治療靜脈曲張而箍得緊緊的彈力帶。

　　她依然漂亮而整潔。只是她的兩隻手真的老了，掌心和指腹閃亮而緊繃，手背皺巴巴的，有了棕色的斑點。她衣著莊重，穿著長袖的黑裙子，唯一的亮點是手腕和領子處飄逸的白花邊。

　　歲月留下的痕跡微不可察。如果是親近的人，也許壓根察覺不到她有任何改變。凱特的臉上沒有皺紋，淺淺的目光顯得很敏銳，鼻子很秀氣，薄薄的嘴唇透露著堅毅。額頭的傷疤幾乎看不出來了。凱特用和膚色相近的脂粉將它掩蓋起來。

　　凱特檢查了寫字臺上的一遝照片，都是同樣大小，由同一台照相機拍下，用了同樣的閃光粉。雖然每張照片上的人各不相同，但姿勢卻一致得可怕。照片裡女人的臉沒有一個是對著鏡頭的。

　　凱特將照片整理成四堆，各塞進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門外響起敲門聲時，她將信封放進桌子的小格子裡。「進來。哦，進來吧，伊娃。他來了？」

　　女孩走到寫字臺前才開口回答，在明亮的燈光下，她的表情顯得很緊張，眼睛閃閃發亮：「有個新來的，不認識。他說他想見你。」

　　「哼，不能見，伊娃。你也知道誰要來了。」

　　「我跟他說了，你不能見他。他說他覺得他認識你。」

　　「哦，他是誰，伊娃？」

　　「他是個瘦高個，有點醉了。他說他叫亞當·特拉斯克。」

　　儘管凱特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但伊娃知道，這句話擊中了她。凱特右手的手指慢慢蜷縮起來，左手卻像只小貓一樣，偷偷地伸向寫字臺邊緣。凱特紋絲不動地坐著，仿佛屏住了呼吸。伊娃心神不寧。她想到了她衣櫥裡放注射器針頭的盒子。

　　最後，凱特終於開口說：「坐到那張大椅子上去，伊娃。就安靜地坐一分鐘。」女孩沒有動，凱特惡狠狠地對她說了一個字：「坐！」伊娃畏畏縮縮地朝大椅子走去。

　　「別摳指甲。」凱特說。

　　伊娃的兩隻手立刻分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

　　凱特直勾勾地盯著眼前寫字臺檯燈的綠色玻璃罩。接著，她突然動了一下，把伊娃嚇了一跳，嘴唇直哆嗦。凱特拉開寫字臺抽屜，拿出一張折好的紙。「給你！去你房間，好好打扮一下。別全用光了——不，我不能相信你。」凱特輕輕叩了叩那張紙，將它撕成兩半；一點白色粉末撒了出來，她又將紙的兩頭折好，將其中一半遞給伊娃。「快點！你下樓去，告訴拉爾夫，我讓他在大廳裡守著，要能聽到鈴聲，但不能聽清我說的話。你盯著他，不准他偷偷靠近。要是他聽到了鈴聲——不，告訴他——不，就讓他自己看著辦吧。然後你再帶亞當·特拉斯克先生來見我。」

　　「你沒事吧，凱特小姐？」

　　凱特盯著她，直到她轉身離開。凱特在她背後大喊：「等他走了，另一半就是你的了。快點。」

　　房門關上後，凱特打開寫字臺右邊的抽屜，拿出一支短管左輪手槍。她將槍膛轉到一邊，看了看彈夾，接著啪地合上，放到桌上，用一張紙蓋住。她關掉一盞燈，往後靠著椅背，雙手緊握，放在胸前的桌上。

　　門外響起敲門聲，她大喊：「進來吧。」可她的嘴唇幾乎沒有動。

　　伊娃眼眶濕潤，但神態放鬆。「他來了。」她說，說完她在亞當身後關上了房門。

　　他飛快地環顧四周，然後才看到安靜地坐在寫字臺後面的凱特。他盯著她，慢慢朝她走去。

　　她鬆開兩手，右手伸向那張紙。她眼神冰冷，不帶任何表情，一直盯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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