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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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黃的燈光中,塞繆爾把嚼子塞進「榮耀頌」嘴裡,嚼子磨損得很厲害,薄得像塊鐵片。很早以前,他就不再用勒馬的韁繩了。這匹蠢頭蠢腦的老馬可以隨心所欲地擺頭,或停下腳步,啃啃路邊的野草。塞繆爾並不介意。他輕輕地扣好鞍帶,馬在旁邊拱著,只想踢他一腳。 「榮耀頌」被套上馬車後,老李問:「你介不介意我跟你坐一小段馬車?我會自己走回來的。」 「來吧。」塞繆爾說,他故意不去注意老李扶他上馬車這件事。 夜色很黑,「榮耀頌」每走幾步就絆一下,以此表達對夜間行路的厭惡。 塞繆爾說:「你就直說吧,老李。你想說什麼?」 老李沒有表現出一絲驚訝。「你說你愛管閒事,也許我跟你一樣。我在想。我知道有些事可能會發生,但今天晚上,你徹底把我耍了。我原本還敢打賭,在所有人當中,你是最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亞當的呢。」 「你知道她的事?」 「當然知道。」老李說。 「孩子們知道嗎?」 「我看不知道,但只是時間問題罷了。你也知道小孩子有多殘忍。總有一天,在學校操場,會有小孩對他們喊出來的。」 「也許他應該帶他們離開這兒,」塞繆爾說,「好好考慮一下吧,老李。」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漢密爾頓先生。你是怎麼做到剛剛你做的那件事的?」 「你認為我做錯了嗎?」 「不,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但我從沒想過,你會在任何事上有這麼堅定的立場。這是我的判斷。你有興趣聽嗎?」 「有誰對討論自己沒興趣的,你倒是讓我看看,」塞繆爾說,「你繼續說。」 「你是個善良的人,漢密爾頓先生。我一直認為,那種善良來自不想惹麻煩。你的心靈就像在雛菊花田裡蹦躂的小羊一樣隨和。據我所知,你從不對任何事緊緊揪住不放。可今天晚上,你做的這件事完全打破了我對你的印象。」 塞繆爾把韁繩繞在馬鞭插孔裡的一根棍子上,「榮耀頌」跌跌撞撞地走在滿是車轍的小路上。老人摸著在星光下閃著潔白光芒的大鬍鬚。他摘下黑色的帽子,放到膝蓋上。「我想這件事我跟你一樣意外,」他說,「但如果你想知道原因——你得自己好好想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是你早一點跟我說了你的研究,事情也許就會大不相同了,老李。」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小心啊,老李,你會讓我打開話匣子的。我跟你說過,我心裡的那個愛爾蘭人會時不時冒出來。現在他就來了。」 老李說:「漢密爾頓先生,你馬上就要走了,不回來了。你也沒打算活很久了吧。」 「確實如此,老李。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全身都是死亡的氣息。它從你身上冒出來了。」 「沒想到有人真能看出來。」塞繆爾說,「知道嗎,老李?我認為我的一生就像音樂,並不總是很動聽,但畢竟有形式、有節奏。如今,我的人生已經很長時間都不像完整的曲子了,它只是一個音符——一個永遠不變的悲傷的音符。有這種想法的不止我一個人,老李。我感覺,我們很多人都認定了生活是以失敗告終的。」 老李說:「也許大家都太有錢了。我發現,有錢人總是不滿足。你給他吃,給他穿,讓他住在好房子裡,可他還是在絕望中死去。」 「你重新翻譯的那幾個字,老李——『你可以』。它好像掐住了我的脖子,使勁搖晃我。等那陣眩暈過去以後,一條路出現了,一條全新的光明大道。我即將終結的人生似乎通向了一個奇妙的終點。我的音樂有了新的最終旋律,仿佛鳥兒在夜晚的歌唱。」 老李的目光穿透夜色盯著他。「我們家族的那幾位老人也是如此。」 「『你可以制伏罪惡』,老李。就是這樣。我不相信所有人都被毀滅了。我可以給你說出十幾個沒有被毀滅的人,他們是世界得以存在的原因。精神的世界和打仗是一樣的——人們只會記住勝利者。大部分人確實被毀滅了,可還有人像火柱一樣,引導恐慌的人們穿過黑暗。『你可以,你可以!』這是多麼光榮啊!我們軟弱、多病,又愛爭吵,但如果所有人都是這樣,那幾百萬年前,我們就應該從地球上消失了。人類在世界上存在過的唯一痕跡就只有幾塊殘留的下頜骨化石和石灰岩地層中的碎牙齒。但是選擇啊,老李,對勝利的選擇!以前我不理解它,也不接受它。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今天晚上要告訴亞當那件事了嗎?我行使了選擇的權利。也許我做錯了,但我告訴了他,也就迫使他活下去,要不然就別占著茅坑不拉屎。那個詞怎麼說來著,老李?」 「蒂姆謝爾。」老李說,「你能停車嗎?」 「你從這兒走回去可遠了。」 老李爬下馬車。「塞繆爾!」他說。 「我在這兒。」老人咯咯笑了,「莉莎最討厭我這麼說了。」 「塞繆爾,你比我厲害多了。」 「是時候道別了,老李。」 「再見,塞繆爾。」老李說完,沿著小路匆匆往回走。他聽到馬車輪胎的鐵皮在路面摩擦的聲音。他轉過身回望馬車,看到老塞繆爾在天空映襯下的身影,滿頭白髮在星光下閃閃發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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