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101)_約翰·斯坦貝克

一〇一

　　§3

　　老李和亞當陪塞繆爾走到工棚，送他離開。老李提著鐵皮燈籠照路，這是個晴空無雲、早早天黑的冬夜，漫天繁星，地面上卻由於繁星的緣故顯得加倍黑暗。群山籠罩在寂靜中。周圍沒有任何草食動物或肉食動物的動靜，空氣凝滯了，橡樹黑漆漆的枝葉在銀河的映襯下一動不動。三個男人沉默無語。鐵皮燈籠輕輕地吱呀作響，燈光在老李手中搖晃。

　　亞當問：「你覺得你啥時候能旅行回來？」

　　塞繆爾沒有回答。

　　「榮耀頌」耐心地站在馬廄裡，低著頭，渾濁的眼睛盯著腳下的稻草。

　　「你一直是騎這匹馬吧。」亞當說。

　　「它都三十三歲啦，」塞繆爾說，「它的牙齒掉光了。我得用手給它喂煮軟的飼料。它還做噩夢，有時候睡夢中會發抖哭喊。」

　　「我從沒見過這麼醜的馬。」亞當說。

　　「我知道。我想著正是這個原因，所以它還是小馬駒的時候，我就挑中了它。你知道嗎？三十三年前，我花了兩塊錢把它買來。它全身上下沒一處正常的，蹄子像煎餅，腿又粗又短又直，像是壓根沒有關節。腦袋又大，背又塌。胸口瘦瘦的，屁股肥肥的。給它上嚼子時，它死活不張嘴，到現在還不喜歡套馬鞍。你坐在馬鞍上，感覺像在砂石坑裡坐雪橇。它不會小跑，走個路還絆到自己。這三十三年來，我在它身上沒有發現一個優點。就連它的脾氣也很臭。它自私，愛吵架，小氣，又不聽指揮。直到今天，我還不敢走在它後面，因為它肯定會踢我一腳。我給它喂糊糊吃的時候，它還想咬我的手。不過，我很愛它。」

　　老李說：「你還給它取名叫『榮耀頌』。」

　　「當然，」塞繆爾說，「它天生條件這麼差，我想著，它至少該有一樣好東西吧。它活不了多久了。」

　　亞當說：「也許你該幫它擺脫痛苦。」

　　「什麼痛苦？」塞繆爾反問，「它一直很開心，我很少能見到一直開心的人或者動物。」

　　「它一定有傷痛和痛苦。」

　　「哎呀，它可不這麼想。『榮耀頌』到現在還覺得自己了不起得很呢。你會開槍打死它嗎，亞當？」

　　「會，我想我會。是的，我會。」

　　「你願意承擔這個責任？」

　　「是，我想我願意。它都三十三歲了，早超過馬的平均壽命了。」

　　老李把燈籠放在地上。塞繆爾蹲在旁邊，下意識地伸出雙手，就著搖曳的黃色燈光取暖。

　　「我一直在煩一件事，亞當。」他說。

　　「什麼事？」

　　「你真的會開槍打死我的馬嗎？就因為死亡對它來說可能更舒服？」

　　「嗯，我想是——」

　　塞繆爾飛快地說：「你喜歡你的生活嗎，亞當？」

　　「當然不喜歡。」

　　「如果我有一種藥，可能治好你，但也可能害死你，我應該把它給你嗎？你認真想想。」

　　「什麼藥？」

　　「現在不能告訴你，」塞繆爾說，「要是我告訴了你，相信我，它很有可能真的會害死你。」

　　老李說：「小心啊，漢密爾頓先生。小心啊。」

　　「到底是什麼？」亞當追問，「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塞繆爾溫柔地說：「我想，這一次我就不小心了。老李，要是我做錯了——你聽好了——要是我做錯了，我會承擔責任，有任何指責，我都願意接受。」

　　「你確定這樣做對嗎？」老李焦慮地問。

　　「我當然不確定。亞當，這藥你要不要？」

　　「要。雖然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你還是給我吧。」

　　「亞當，凱茜在薩利納斯。她開了家妓院，是這片地區最下流、最墮落的妓院。邪惡的、醜陋的、扭曲的、噁心的，但凡人能想到的最壞的東西，都可以在那裡買到。瘸子和駝背去那兒找樂子。但真實的情況比那更糟。凱茜現在叫凱特了，她把年輕漂亮的姑娘毀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好了，這就是我給你的藥。我們看看它對你有什麼藥效吧。」

　　「你撒謊！」亞當說。

　　「我沒有，亞當。我是做過不少壞事，但我不撒謊。」

　　亞當猛地轉向老李。「是真的嗎？」

　　「我又不是解毒劑。」老李說。「是，是真的。」

　　亞當站在燈光中左右搖晃，突然，他轉過身跑起來。他們聽到他奔跑和絆倒時沉重的腳步聲。他們又聽到他摔過灌木叢然後連滾帶爬地爬上山坡的聲音。直到他翻過山頂，那聲音才消失。

　　老李說：「你這藥像毒藥。」

　　「我會負責的。」塞繆爾說，「很久以前，我就學會了：要是狗吃了馬錢子，中毒快死了，你就得拿一把斧頭，把它帶到砧板前面。你等它下一次毒發抽搐時，就在那一刻——砍掉它的尾巴。如果中毒不是很深，你的狗也許能恢復。這種突然的劇痛能抵消毒性。沒有突如其來的痛，它肯定會死的。」

　　「可你怎麼知道這是一樣的呢？」老李問。

　　「我不知道。可如果不試試，他肯定會死的。」

　　「你是個勇敢的人。」老李說。

　　「不，我只是個老人。就算我因為做了什麼事良心不安，也不會不安很久了。」

　　老李問：「你看他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塞繆爾說，「可至少，他不會整天坐著悶悶不樂了。來，幫我提著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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