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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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繆爾點點頭。「可他的孩子完全沒有做到。」他說。 老李喝了一小口咖啡。「後來,我又弄到了一本美國標準版的《聖經》。當時是很新的。這一段的內容有所不同。上面說的是:『你必須制伏他。』這就大不一樣了。這不是保證,而是命令。於是我開始思考。不知道原作者最初用的是哪個詞,才導致了完全不同的譯法。」 塞繆爾雙手掌心向下撐在桌子上,向前俯身,眼中又露出那熟悉的年輕人的光彩。「老李,」他說,「你可別告訴我,你去學了希伯來文!」 老李說:「我正要告訴你呢。說來話長。你們要嘗一點五加皮嗎?」 「你是說那種喝起來像爛蘋果的酒嗎?」 「是的。我喝了它,能說得更好。」 「也許我喝了它,能聽得更好。」塞繆爾說。 老李走進廚房時,塞繆爾問:「亞當,你知道這事嗎?」 「不知道,」亞當說,「他沒告訴我,又或者是我沒有聽。」 老李拿著石瓶和三個小瓷杯回來了,瓷杯十分精緻,薄得透光。「得按照中國人的方式喝。」他一邊說,一邊倒出幾乎是黑色的液體。「這裡面放了很多苦艾,烈得很,」他說,「喝多了就跟喝苦艾酒的效果是一樣的。」 塞繆爾小口喝著酒。「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他說。 「嗯,因為在我看來,想出這個偉大故事的人應該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他的表述不該給人帶來疑惑。」 「你說『這個人』。難道你不認為是上帝用蘸著墨水的手指寫出了這本神書嗎?」 「我認為,能想出這個故事的人有著奇妙又神聖的頭腦。我們中國也有幾個這樣的人。」 「我只是想瞭解一下,」塞繆爾說,「看來,你不是長老會的教徒。」 「我跟你說過,我變得越來越像中國人了。好吧,繼續說,我去了舊金山我們宗親會的總部。你知道他們嗎?我們這些大家族都有總部,宗族成員可以去找人幫忙或是去幫助別人。李家是很大的家族。它能照顧自己家族的人。」 「我聽說過。」塞繆爾說。 「你聽過的是中國黑幫為了女奴的堂口之爭吧①?」 ﹛①19世紀50年代到20世紀20年代期間,美國部分城市(如舊金山和洛杉磯)的中國移民及其後裔的幫派衝突。﹜ 「我想是的。」 「其實跟那有點不同。」老李說,「我之所以去那兒,是因為我們家族中有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他們都是了不起的學者,是不折不扣的思想家。有人也許會花好幾年時間,思索孔子的一句話。我想著他們當中也許有研究文意的專家,能給我提點建議。」 「他們都是極有風度的老人。下午抽上兩管鴉片,就能放鬆身心,清醒頭腦,熬夜也不在話下,他們的思維敏捷得很。我想誰都不如他們這麼善用鴉片。」 老李用黑色的酒液潤了潤舌頭。「我恭恭敬敬地向其中一位聖人提出我的問題,給他念了那個故事,告訴他我的理解。第二天晚上,他們四個人碰了頭,把我叫去。我們討論了一整晚。」 老李大笑。「我想是挺好笑的,」他說,「我都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很多人。你們能想像嗎?四位老先生,最年輕的如今都超過九十了,竟學起了希伯來語。他們請來一位博學的猶太教拉比,像小孩子一樣認真學習,練習冊、語法、詞匯、簡單的句子。你真應該看看他們用中國毛筆寫的希伯來文!你可能會不適應從右到左的書寫順序,可他們卻覺得完全沒問題,因為我們本來就是從上往下寫字的。啊,他們可真是完美主義者!他們追根溯源,找尋問題的根本。」 「那你呢?」塞繆爾說。 「我跟他們一起學呀,他們優美清晰的思維真是讓我歎為觀止。我開始熱愛我的民族了,我第一次想要當個中國人。每隔兩個星期,我就和他們碰一次面,在這兒,我自己的房間裡,我把紙都寫滿了。我買來市面上所有的希伯來語詞典。可那幾位老先生總是領先我一步。沒過多久,他們就超過了我們的拉比;拉比便又帶來一位同事。漢密爾頓先生,你真應該來參加我們晚上的那些辯論和探討。那些問題啊,分析啊,是多麼有趣的思考——多麼美妙的思考。 「兩年後,我們感覺可以開始分析《創世記》第四章十六節的內容了。我們的老先生們也都覺得,那個字眼非常重要——是『你卻要』,還是『你必須』。我們大浪淘金的結果,是『你可以』。『你可以制伏罪惡。』老先生們紛紛微笑點頭,感覺這些年的努力沒有白費。這件事也把他們帶出了中文的繭殼,現在他們又在學希臘文了呢。」 塞繆爾說:「這個故事太神奇了。我努力想聽明白,可也許有些地方聽漏了。為什麼這個詞這麼重要?」 老李用顫抖的手把三個精緻的酒杯倒滿。他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難道你還不明白?」他大喊,「美國標準版的譯文是命令人們戰勝罪惡,你也可以把那種罪惡叫作無知。詹姆斯國王版的譯文是用『你卻要』做出了保證,這意味著人肯定能戰勝罪惡。可在希伯來語中,那個詞是蒂姆謝爾(timshel)——『你可以』——這就給出了一種選擇。它也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一個詞。它說明路是開放的。它把選擇權直接扔回給了人。因為既然有『你可以』——那就說明同樣有『你不可以』。你還不明白嗎?」 「嗯,我明白了。我確實明白了。但你該不會相信這是神律吧。你為什麼覺得它很重要?」 「哎呀!」老李說,「我老早就想跟你說這件事了。我甚至預料到了你會這麼問,我都準備好了。任何一本影響到無數人思考和生活的書都是極其重要的。現在,有數百萬分屬不同教派和教會的人認為,『你必須』是一種命令,於是他們把重點放在服從上。還有數百萬人從『你卻要』中感覺到了一種宿命。他們無論做什麼,可能都無法改變未來。但如果是『你可以』,啊,這就能讓人變得偉大了,讓他在神的面前有了地位,哪怕他軟弱、下流,甚至殺害了自己的兄弟,他仍然有偉大的選擇。他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抗爭到底,取得勝利。」老李的語氣仿佛勝利的吟唱。 亞當說:「你相信嗎,老李?」 「是的,我相信。是的,我相信。出於懶惰、軟弱,我們很容易撲進神的懷抱,說:『我是身不由己的呀;路早已定好。』可你想想,能選擇是多麼光榮的事!這才讓人成為人。貓沒有選擇,蜜蜂必須釀蜜。它們的世界裡沒有神。你知道嗎?那些行將入土的老先生們現在對學習有了濃厚的興趣,都開始怕死了呢。」 亞當說:「你的意思是,那些中國老先生相信了《舊約》?」 「那幾位老先生相信了一個真實的故事,他們聽到一個故事,就能分辨真假。他們也批判真理。他們知道那十六節的內容是一段人類的歷史,不管它的背景是哪個年代,哪種文化,或哪個民族。他們不相信一個人在寫了十五又四分之三節真話後,會在一個詞上撒謊。孔子教導過人們,應該怎樣過上幸福成功的生活。可這個——這是通往繁星的梯子。」老李的雙眼閃閃發亮,「你永遠不會弄丟它。它砍掉了軟弱、膽怯和懶惰的根基。」 亞當說:「我真不明白,你在做飯、帶孩子、照顧我之外,竟然還做了這麼多事。」 「我也不明白,」老李說,「我下午也會抽兩管鴉片,不多不少,跟老先生們一樣。我感覺自己是個人。而且我感覺人是非常重要的——也許比星星更重要。這不是神學。我不信什麼神靈。可我對那種閃閃發亮的工具,也就是人的靈魂,有了新的熱愛。它是宇宙中獨一無二的可愛的存在。它總是受到攻擊,但永遠不能被摧毀——因為『你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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