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99)_約翰·斯坦貝克

九九

　　§2

　　晚餐餐桌擺在屋裡。老李說：「我原本想跟以前一樣，擺在樹底下的，可天氣轉涼了。」

　　「是啊，老李。」塞繆爾說。

　　雙胞胎默默地走進來，害羞地站著，打量著家裡的客人。

　　「好久沒見到你們了，孩子們。不過我們給你們取了個好名字。你是迦勒，對吧？」

　　「我是迦爾。」

　　「好的，那就叫你迦爾。」接著，他轉向另一個，「你也找到把你名字變得沒骨氣的方法了嗎？」

　　「先生？」

　　「你是叫亞倫嗎？」

　　「是的，先生。」

　　老李咯咯笑了，說：「他自己總寫成阿倫。他的朋友們都覺得亞倫有點太高雅了。」

　　「我有三十五隻比利時野兔，先生。」阿倫說，「你想看看它們嗎，先生？籠子就在泉眼邊上。我還有八隻剛出生的小兔子——昨天剛生的。」

　　「我很想看看，阿倫。」他的嘴唇抽動著，「迦爾，別告訴我你喜歡種菜？」

　　老李猛地轉過頭，打量著塞繆爾。「別那樣。」老李緊張地說。

　　迦爾說：「明年我父親就會給我一英畝平地了。」

　　阿倫說：「我有一隻公兔子，有十五磅重。我要送給爸爸做生日禮物。」

　　他們聽到亞當臥室門打開的聲音。「你別告訴他，」阿倫飛快地說，「這是個秘密。」

　　老李看著燉牛肉。「你總是讓我心煩意亂，漢密爾頓先生。」他說，「坐下吧，孩子們。」

　　亞當一邊走進來，一邊放下挽起的衣袖，他在餐桌主位坐定。「晚上好，孩子們。」他說。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晚上好，父親。」

　　接著，阿倫又說了一句：「你可別說。」

　　「我不會說的。」塞繆爾讓他放心。

　　「別說什麼？」亞當問。

　　塞繆爾說：「能不能有點隱私？這是我和你兒子之間的秘密。」

　　迦爾插嘴了：「我也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吃完飯就告訴你。」

　　「洗耳恭聽，」塞繆爾說，「希望不是我已經知道的事。」

　　老李的目光從正切著的肉上抬起來，瞪著塞繆爾。他開始把肉堆到盤子上。

　　兩個孩子吃得又快又安靜，簡直是在狼吞虎嚥。阿倫說：「我們可以走了嗎，父親？」

　　亞當點點頭，兩個孩子迅速走了出去。塞繆爾看著他們的背影。「他們看起來不止十一歲，」他說，「我還記得我們家孩子十一歲的時候，成天大喊大叫，到處亂跑。這兩個像是大人了。」

　　「像嗎？」亞當問。

　　老李說：「我想我知道原因。這個家裡沒有女人慣著孩子。我覺得男人都是不太在乎孩子的，所以這兩個孩子從小就沒什麼特殊待遇。他們要不到什麼好處。我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塞繆爾用一片麵包將自己盤裡剩下的肉汁抹乾淨。「亞當，不知道你清不清楚你家這位老李的本事。他是會做飯的哲學家，還是會思考的廚子呢？他教會我很多。你一定也從他身上學到了不少吧，亞當？」

　　亞當說：「恐怕我聽得還不夠多——又或者，是他沒有說。」

　　「你為什麼不想讓兩個孩子學中國話，亞當？」

　　亞當思考了片刻。「好像是該說真心話了，」最後，他才終於開口，「我想是嫉妒吧。我可以另外找個說辭，但也許我就是不想讓他們能輕鬆地離開我，選擇一個我無法跟上的方向。」

　　「這個理由很充分，而且很合情合理。」塞繆爾說，「可認識到這一點——就是很大的進步。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做到。」

　　老李把灰色的搪瓷咖啡壺端到桌上，將杯子倒滿，然後坐了下來。他用自己圓形杯子的側面暖著手掌心。突然，他笑著說：「你給我惹了大麻煩，漢密爾頓先生，你擾亂了中國的安寧。」

　　「這話是什麼意思，老李？」

　　「感覺我好像跟你說過，」老李說，「又或者我只是在自己腦子裡想過，打算告訴你。總之這個故事很有趣。」

　　「我想聽聽。」塞繆爾說完，看向亞當，「你不想聽聽嗎，亞當？還是你又開始神遊了？」

　　「我正想著呢。」亞當說，「真好笑——我突然有種激動的心情。」

　　「那就好，」塞繆爾說，「也許那就是人們能遇到的最好的事了。讓我們聽聽你的故事吧，老李。」

　　中國人把手伸到脖子側面，微微一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適應這樣沒有辮子，」他說，「我想我對它的習慣超出了我的想像。對了，故事。我跟你說過，漢密爾頓先生，我變得越來越像中國人了。你有沒有變得越來越像愛爾蘭人？」

　　「時有時無吧。」塞繆爾說。

　　「你還記得，你給我們讀《創世記》第四章十六節，我們討論了一番的事嗎？」

　　「我還真記得。那是很久以前了。」

　　「快十年了，」老李說，「嗯，那個故事深深紮根在我心裡，我一字一句地鑽研它。我越是思考這個故事，就越覺得它意義深遠。後來，我比較了現有各種版本的《聖經》——內容都相當接近。只有一個地方讓我想不明白。在詹姆斯國王的版本上——耶和華問該隱為什麼發怒時，耶和華是這樣說的：『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它。』讓我困惑的是『你卻要』這幾個字，因為這其實是在保證該隱是能制伏罪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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